第8章 授剑(2 / 2)

魏加拿起那卷《九变篇》,推到赵珩面前。竹简展开着,其中一行字被日光照亮:

「……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

魏加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一点。

「正如适才所言,」他说,「既已露过锋芒,如何藏,别人也会记住那惊鸿一瞥。你既已公开说过『邯郸少年乃为国义士,概不追究』,何妨当真不究?」

赵珩看向那行字,又抬头看向魏加。

「对外,」魏加拿回竹简,「此事便是:十一岁公子珩,思父心切,行为稚拙,误交秦质子,引来一场风波。幸得邯郸义士点醒,公子幡然醒悟,且宽宏大量,不予追究。」

他将竹简卷起,放回原处。

「如此一来,此事说开丶说透丶说到街知巷闻,谁还会真信你『通秦』?舆论之势,亦可为你所用。」

说着,他看向赵珩,目光里有种深长的意味。

「而你这『宽宏大量』『知错能改』的名声传出去……在某些人耳中,或许比『聪慧过人』更易接受。」

赵珩坐在那里,久久未言。

阳光已经移到他胸口,靛青色的衣料在光下颜色变浅,几乎成了蓝灰。他能感觉到光里的温度,暖的,但背上却透着一层凉意。

然后他起身。

后退两步,长揖及地。

「老师今日所授,学生铭记。」

他随即直起身,双眸清澈,却也锐利。

「只是,」他问,「学生尚有一问。」

魏加看着他,示意他说。

「老师授此『阴影之剑』,」赵珩缓缓道,「就不怕学生年幼稚嫩,不解深意,或……滥用此术麽。」

魏加再度一笑,进而起身,走向屏风,将长剑放回原处。然后身影在屏风后停留片刻,才重新走出来。

他走回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卷竹简。简片青黄,显然是新制的,编绳鲜亮,还带着竹材本身的淡淡清气。

「我不问你梦中见了什麽。」魏加开口,淡淡道,「你也莫要在我面前,刻意藏拙。」

赵珩哂然。

这是成年人才会有的,颇有几分无奈和了然的笑。出现在十一岁孩子的脸上,有些突兀,却也奇异的自然。

他再度执礼。

魏加受了这一礼,随即将那竹简置于案上,在起身前推至赵珩面前。

「为祝你病愈,为师赠你一礼。」

赵珩双手接过,但并不打开,只是握在手中,抬头看向魏加。

「学生尚有一问。」他说,「我欲再往渭风巷一行,老师以为如何。」

魏加已转身走向竹帘,闻言他在帘前驻足,背身而言。

「借你之前所言那句话,『身处邯郸,有时不做什麽,比做什麽更需要胆量。』不过,为师以为,反之亦然。」

略顿。

「今日课程,到此。」

帘子落下,轻轻晃动几下,复归静止。魏加的身影消失了,脚步声远去,最终归于无声。

室内只剩下赵珩一人。

阳光铺满半个房间,案上那卷新竹简静静躺着,编绳的鲜亮颜色在光下有些刺眼。

赵珩在原地跪坐了很久。

他闭目想了许多。

最后,他睁开眼,看向手中的竹简。

徐徐展开。

简上无题,开篇便是五个古篆。

「鬼谷吐纳术」。

其下是小字注解,细密工整,写满整整三简。呼吸节奏,气息运转经脉,心法要诀。语言古朴简练,有些词句甚至晦涩,但逻辑严整,自成体系。

赵珩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随即,他将竹简卷好,握在手中。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他扶着案沿站稳,理了理衣袍,将竹简仔细收入怀中,贴着里衣放好。

推开室门。

门外春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杏果然绽了花,点点粉白缀在深褐枝桠间。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几片,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他眯眼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近中天,光有些刺目。他抬手遮了遮眼,然后放下,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根细丝般的牵痛,似乎轻了些。

他迈步,走下台阶。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向庭院深处,也通向这座府邸之外,那座名叫邯郸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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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病愈,性度稍异。是日,宦者令高渠奉王命至府,太祖闻之,未即往见,乃先疾趋书斋,问计于其师魏加。得授应对之要,方往前厅。时高渠气盛,欲立威而行诛,太祖依加所指,辨析利害,竟能使之辞屈而退。然事毕还斋,太祖隐有自矜之色。加见之,遂以剑喻道,明示藏锋用晦之理,太祖悚然改容,再拜受教。

自后,太祖待人接物,外示冲和,而机杼深藏,虽左右亲近,亦难窥其真情实意。故时人皆莫测其深浅焉。」】——《新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