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加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归座。
不过魏加本人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北席前,居高临下看着赵珩。
其人目光沉静,像秋日无波的潭水,却让赵珩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审视。不过这道审视却没有恶意,也不算赞许,更像匠人在端详一块未经雕琢的玉料,判断从何处下刀。
赵珩不动,也没有说话。
终于,魏加缓缓跪坐下去。动作舒展,袍袖垂落,姿态放松却不失庄重。
他与赵珩隔案相对,中间隔着那块长方形的日光,光里尘埃依旧在旋转。
沉默延续。
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短暂掠过,又远去。
良久,魏加开口:「巳时已至,课却未开。你心中可觉奇怪。」
赵珩抬眼,与魏加对视。
「先生是老师。老师定何时开课,如何开课,自有老师的道理。学生候着便是。」
魏加点头。
「好。」
停顿片刻。
魏加拿起案上的裁简刀,用指腹轻轻拭过刀锋。
「今日不授课。」他说,「我们来谈一谈别的东西。」
赵珩执礼。
「愿闻老师赐教。」
魏加放下刀。刀身与案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方才你已谈过,邯郸少年丶尊夫人丶门客皆无错。那麽我便不问此番风波究竟有何错处。」
他语速慢,「只谈你适才在前厅驳斥宦者令高渠,令其狼狈而去。在你看来,此举是对,是错。」
赵珩目光微凝,看向西窗外。窗外几杆青竹间,竟有一株老杏,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投在窗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他便这般思忖了下,道:「学生以为,是对,也不对。」
魏加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但放眼而观,」赵珩继续说,「终究是对的。」
魏加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于是赵珩便续道:
「高渠奉王命而来。无论其是否真承王命『训诫』,胆敢当面折辱我母亲,便是折辱春平君府。门楣若折,人心便散。此其一。」
「其训诫不成,转欲杖毙四门客,更是敲山震虎,欲摧折府中人心。如今府上在邯郸本就势微,父亲质于秦,母亲是韩女,我年岁尚幼。这般境况,若再任由宫中一宦者凌压至此,府内外那些眼睛看着,心便会凉。人心一凉,往后做事,处处掣肘。」
说到此处,赵珩抬眼,看向魏加。
「故而,学生以为,身为公子,维护母亲丶稳固门楣,俱是对的。」
魏加深问:「那何处不对。」
赵珩也依旧慢慢应答。
「高渠毕竟是赵王近侍,耳目之臣。他在赵王身边,有隔绝内外丶吹拂枕风之能。今日我恶了他,他在赵王面前只需稍作言语,学生今后在大父那里,恐怕难得美名。」
魏加追问:「既如此,又为何说『终究是对的』?」
赵珩正色。
「赵王非一耳目可蔽。高渠纵有些许能耐,还做不到只手遮天丶蒙蔽王听。」
「门楣人心,却经不起一介阉竖反覆折辱。府上如今不过稍有漏风,若人心溃散,才是真正的千疮百孔,不可收拾。」
言及此处时,他语气转冷。
「最要紧的是,得罪高渠与否,其实已不重要。因为从落水三日王宫无问,到今日高渠敢如此作态,足见早已有人在赵王与我之间,筑起高墙了。」
他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
魏加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才开口:「如此说来,你是二对一错。」
赵珩颔首。
魏加却摇了摇头。
「不错。你落水三日,宫中无问,确已证明有墙。」他说,「但依我之见,你是二对二错。」
赵珩正了正身子,双手拢在身前,执礼:「请老师赐教。」
魏加语气渐深。
「城中有人欲谋你,此前只当你是稚子,布局纵然缜密,也终留破绽。然今日你锋芒一露,彼等便知你非寻常孩童。下次再来者,恐非高渠这等仗势蠢物了。」
赵珩敏锐道:「老师是在教我藏锋?」
魏加不再说话,只是起身,走向那架六折素面屏风。身影没入屏风后的阴影里,片刻,手持一物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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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周易》?系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