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人,是我春平君府的门客。」赵珩将手中的戒尺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是否杖毙,依府中规矩,似乎…也该先问过我母亲吧?」
高渠气极反笑:「公子,大王之命,便是国法。难道公子今日是要抗命不尊,以家法压国法?!」
韩氏咬着下唇,苍白的唇上几乎咬出血痕,她刚要上前说话,却被身旁的傅母极轻微的扯了下袖角。
便听赵珩再度平静反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孩童天真的疑惑:「宦者令,我且问你。我如今,是否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
高渠不明所以,冷声道:「公子看起来……自然是无恙。」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下赵珩,又阴阳怪气的补充,「并且好得很,好得过了头。」
韩氏瞬间气得浑身发抖,傅母按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赵珩却似浑然未觉那话里的恶意,只是上前一步,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那孟贲四人,是否未曾履行职责?是否未曾将我自水中救起?」
「救与不救,是他们本职。」高渠不耐,「他们护卫不力在前,致使公子落水,便是大罪!」
赵珩点了点头,语气陡然转锐,语速加快:
「那依宦者令的意思,当日在那牛首桥头,面对七八个突然冲出丶口称『诛杀赵奸』的邯郸少年,我府上门客,应该当场拔剑,将那些激于义愤的赵国子民,格杀当场?!是不是这样,才算尽了本职,才算不力之罪可免?!」
高渠猛地噎住,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时竟答不上来。
赵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若他们真那样做了,手起刀落,血染牛首桥,今日传遍邯郸的,恐怕就不是『公子落水,幸得救起』,而是『春平君府门客当街屠杀赵国少年,血溅十步』了!到那时,宦者令是否又要说他们『滥杀国民丶激起民愤丶其心可诛丶其罪当灭门』?嗯?是也不是?!」
旁边韩氏与傅母听得俱是眼睛一亮。
韩氏激动得手指微颤,下意识看向傅母,便见傅母几不可察的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赞许,示意她静观。
而高渠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赵珩,手指抖得厉害:「巧言令色!公子此言,莫非这四个罪奴反倒有功了?!莫非他们放任公子落水,还有理了?!」
「我非说他们有功。」
赵珩摇头,语气缓了下来,「他们确有错处。错在未能提前预判风险,错在事发时未能立刻控制局面,错在让主人身陷险地。这些错,昨日家监已代我母亲施以鞭刑,惩处过了。」
他看了一眼依旧匍匐在地的赵肃。赵肃察觉到他的目光,身体不明显的一颤,连忙以头触地,叩首请罪。
赵珩不理他,回头看向高渠:
「如今我能站在这里,神智清醒,四肢完好,离不开他们四人当时毫不犹豫跳水相救,更离不开他们事后全力施救,延医诊治。府上既已按家法惩处在前,他们亦算将功补过于后。」
他顿了顿,再道:
「于法,他们护卫不力,罪不至死;于理,他们跳水救主,有功当记;于情,他们是我春平君府中门客,签了契书的,生死去留,自有府中主人依律依情定夺。大父王命,是让你来『探视公子丶问明情由』,可不是让你来『越俎代庖丶擅杀府臣』的!」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虽仍显稚嫩,却已有凛然之气破空而出。
厅中所有人,莫说是韩氏全身一颤,激动得一把攥住傅母的手臂才未失态,便是高渠身后那两名年轻宦官,也都下意识的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高渠被堵得哑口无言,指着赵珩,手指微微发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你……你……公子这番高论,照你这麽说,在这件事上,倒成了无人有错,全是天意了?!那些推你下水的竖子无错?你这府中上下无错?全是公子你一人顽劣所致?!」
赵珩沉默了片刻。
韩氏在激动之馀,下意识就要开口回护儿子,却再次被傅母轻轻拉住袖角,示意她噤声。
随即就听赵珩缓缓开口:
「赵国少年,仇秦为国,其心可嘉,其行虽莽撞,却出于赤诚热血。我府上门客,忠君护主,顾念同胞,投鼠忌器,其行可谅,其过已惩。我母亲,闻我遇险,忧思忘食,三日不寐,何错之有?」
他回头扫过母亲苍白憔悴的脸,扫过傅母严肃的神情,扫过地上那些不敢抬头的仆役,最后落回高渠铁青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
「若一定要说有人错了……那便是我。错在年少顽劣,思虑不周,行事不慎,累得母亲忧心,惊动大父,劳烦宦者令与诸位,走这一趟。」
他再次拱手,对着高渠,也仿佛是对着那未曾露面的祖父道:
「还是那句话。要惩处,请惩处赵珩。」
「与他人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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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幼有奇节,聪慧夙成。年十一岁时,因故见责于赵宦者令高渠。渠恃王命,气势凌人,欲擅诛府卫以立威。太祖从容进前,正色对曰:『卫者失察,固有其过;然救主于溺,岂曰无功?王之使者,职在察问情实,安得越俎代庖,擅行诛戮?』
渠竟语塞,赧然不能对。时左右皆惊,莫不耸动。韩夫人始忧继喜,傅母私谓人曰:『公子经此一劫,气度迥异,真英物也。』由是太祖临危不惧,明断事理,虽冲龄已见人主之名,渐闻于内外。」】
——《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