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柔很少这样直接打断付游川——
更少这样,明确地站在付嫿这边。
付嫿也抬眼看向母亲。
灯光下,苏雨柔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像是说出这话自己也觉得意外,但手指攥着衣角,没有收回的意思。
「嫿嫿,」
付朝朝很快恢复笑容,声音柔柔的,「明天我的演出,你要来看吗?就在市剧院,我可以给你留个好位置。」
「我明天约了朋友爬山。」
付嫿说。
「爬山有什麽意思?」
付游川嗤笑,「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弄不到明天演出的票吗?朝朝这是给你机会,你还拽上了。」
「游川。」
苏雨柔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重了些,「嫿嫿有她自己的安排。朝朝,专心练琴。」
付朝朝的笑容僵在脸上。
妈妈为什麽不让付嫿去看她的演出?
她在怕什麽?
她看看苏雨柔,又看看付嫿,指尖在琴键上微微颤抖。
付嫿没再看他们,转身上楼。
木制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某种疲惫的叹息。
身后,钢琴声又响起了。
这次弹的是《月光》第三乐章,
急促丶激烈,像是把某种说不出口的情绪都砸进了琴键里。
付嫿回到房间,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碟机散了月光,照亮了闫教授给的那沓论文。
首页是英文的,讲的是高频电磁波在电离层中的传播特性——1957年的老论文,
但其中的数学推演依然漂亮得像首诗。
她坐下,从笔筒里抽出支铅笔,开始演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楼下的钢琴声还在继续。
付朝朝在反覆练习那首《月光》,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跟谁较劲。
付嫿的笔停了一瞬。
她想起前世导师最后的那段日子。
病床上,止痛药失效。
老人被癌症折磨地痛苦不堪,枯槁。
她坐在病床前给导师削苹果,耳朵里听着那首马勒的《大地之歌》。
音乐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但它却止不了痛,延缓不了死亡。
那时她就在想:如果人类对生命的理解能再深入一点呢?
如果医学能再进步一点呢?
如果那些因为绝症而不得不放弃梦想的人,能有多一点时间呢?
这些「如果」,比任何一首奏鸣曲都更有分量。
笔尖继续滑动。
付嫿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
关于电磁波频率与穿透力的关系。
她低倾着头,神情专注。
纸上的线条乾净利落,像她前世画五线谱时一样精准。
音乐是她的放松。
在实验室泡了三天三夜后,
拉一曲巴赫,神经就松了,
论文卡壳时,弹一段德彪西,思路就通了。
那是理性和感性之间微妙的平衡,
是她保持清醒的手段。
今生,她还是想用科学改变世界。
音乐,科学,
这两者没有高下之分,
只是选择不同。
就像弦乐器,小提琴的弦能奏出《梁祝》的凄美,
而物理的弦理论试图解释宇宙的本质——都是震动,
都是波,都是对世界本质的探索。
同一时间,谢家小楼里,灯火通明。
谢辞推开家门,谢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闻声抬头:「怎麽这麽晚?武装部有事?」
「没有。」
谢辞脱下外套挂在玄关,换上拖鞋,「碰到个有意思的小家伙,一起吃了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