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问题,陈亚男的神色明显黯淡下去,脸上的悲伤之色更浓。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用那有些低沉的声音讲述:
「是在……小姨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后不久。」
「那年夏天,有一天,她兴高采烈地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骄傲。
她冲到正在厨房做饭的姥姥面前,把信封塞到姥姥手里,声音都在发抖:
『妈!你看!录取通知书!我考上了!是省城的重点大学!』」
「姥姥放下手里的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那个信封。
她的手有点抖,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那张印制精美的通知书,看了又看。
她不认识太多字,但『录取通知书』丶『吴小洁』丶『大学』这些字她还是认得的。
她看着看着,脸上就绽开了大大的笑容,连声说:
『好!好!我闺女有出息!考上大学了!给老吴家争光了!』」
「那段时间,家里因为这张录取通知书,难得地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小姨走路都带着风,见人说话声音都亮了几分。
姥姥也逢人就说女儿考上了大学。」
「但是,」 陈亚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等没人的时候,等小姨出去找同学玩了,姥姥脸上的笑容就会慢慢消失,
坐在门槛上,或者靠在床头,一个人发呆,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还会深深叹一口气。」
「那时候我还不完全懂,只是觉得姥姥好像并没有看起来那麽开心。
后来长大了,查了资料,回想起那时候的细节,我才明白姥姥在愁什麽。」
「那是一九九五年。刚好赶上了大学收费制度改革。
在那之前,大学生学费很低,还有国家补贴。
但就是从那一年开始,学费大幅上涨。
我后来查过,那时候,像小姨考上的那种省内重点大学,
一个学期的学费,加上住宿费丶书本费丶最基本的生活费,大概需要一千八到两千二百块钱。」
陈亚男的声音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但说出数字时,依旧能感到那份沉重:
「而当时,在县城或者市里正规的国营工厂,一个技术熟练的正式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百块钱左右。
也就是说,供一个这样的大学生,几乎要花掉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小半年的全部收入。
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姥姥那时在镇上的小雨伞厂做计件零工,每天从早忙到晚,一个月拼了命地干,最多也就能拿到两百来块钱。
而且这些年,她一个人要供小姨在县城上高中,要供我上小学,
要维持一家三口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家里根本没有任何积蓄,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一下子要拿出一千多块钱的学费,对姥姥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把家里所有的角角落落都翻遍了,把所有能称为『钱』的毛票丶硬币都归拢在一起,
数了又数,也只有三百多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