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为女儿挑选贴身丫鬟的时候,家生子里适龄的小丫头虽然不少,有些还是如向妈妈这等体面婆子的女儿,本该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有一日她在花园里,看见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独自搬动了成年男仆才搬得动的花盆。
她当时便心中一动,让人暗中教那丫头些拳脚功夫,又观察了几年品性,最终破格提拔到安姐儿身边,赐名云织。
不曾想,今日真派上了用场。
「一个还是少了。」世兰抚着女儿的头发:「娘过些日子再给你挑两个……不,四个。都要有些身手才好。万一犯蠢被人支开,你身边也不缺人使唤。」
安姐儿笑嘻嘻应了:「都听娘的。」
世兰本想今夜陪着女儿睡,却被安姐儿一口回绝,说自己真的没受惊,反倒因为今日痛快揍了李玮一顿,精神振奋得很。
世兰无奈,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你啊你。」
夫妻二人被女儿赶出了院子。
福哥儿默默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忽然开口:「爹,娘,儿子有话要说。」
世兰与张昀相视一眼,没有多问,也没有拒绝。
三人移步正院书房。
福哥儿立在父母面前,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儿子……想求娶福康公主。」
世兰眼中满是诧异:「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福哥儿垂眸:「李玮那般品行,实在不是良配。公主若嫁过去,只怕……」
「你管旁人那麽多做什麽?」世兰打断他,声音不由得提高:「我养你这麽大,是让你去给旁人兜底的麽?」
世兰站起身,盯着儿子的眼睛:「你听好,你可以娶她,可以争她,但要麽图她这个人是你真心喜欢,要麽图她公主身份能助你前程,要麽图她背后的势力能为你所用。」
「若是为着这些,别说跟李玮争,便是她要上天嫁玉帝,娘也能想法子给你抢回来。唯独不能是因为你可怜她丶怜惜她,甚至要牺牲自己的婚事去拯救她!」
福哥儿怔怔看着母亲,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带着得意,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被宠爱着的底气:「儿子还以为……娘早烦透了我,恨不得我早些成家立业搬出府去,好留您和妹妹母女情深呢。」
世兰眼眶瞬间红了。
她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拧他胳膊,力道却不重:「浑说什麽呢臭小子!你与你妹妹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我还能厚此薄彼?你要不是个男人,我巴不得一辈子把你养在院里,吃喝都管着你!」
可她不能。
惯子如杀子。
在这世道上,她对安姐儿尚且要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何况福哥儿?
况且福哥儿……不只是她的长子。
他是她前世今生,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失去的痛楚太深刻,深刻到即便隔着两世,隔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依旧是她心底最深的疤。
因着这个,细究起来,便是安姐儿在她心中的分量,都未必及得上福哥儿。
可她又能如何?难道要拦着儿子去奔前程?
温情过后,福哥儿也说了真心话。
「娘,儿子对婚事……并无太多执念。」他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深思熟虑过的事实:「儿子知道,您与父亲这般相濡以沫丶情深意重,实属难得。可儿子自己……从未幻想过能拥有一样的姻缘。」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对儿子而言,娶谁都行。只要家世清白,为人明理懂事,过门后能持家理事,孝顺父母,善待妹妹。无论是谁,儿子都会待她一心一意,尽到为夫之责。」
世兰很是意外:「你怎会……有这般想法?」
一直沉默的张昀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你如今这样想,或许只是因为……还没遇上那个人。」
世兰回头,看见丈夫望过来的目光,她忽然懂了。
张昀曾与她说过,在遇上她之前,他对婚嫁之事的看法,不外乎束缚丶累赘。
他自幼立志收复燕云十六州,从上战场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他觉得父母或许会伤心,但家中还有兄弟,老了还有依靠。
可若是娶了妻丶生了子,再要拼杀时,便会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福哥儿看向父亲:「儿子来到世上二十年,至今未能遇上那样一个人,想来缘分未到。既如此,娶了公主,也没什麽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身为独子,在上战场前,儿子确实需要一位妻子坐镇家中,侍奉双亲。娶旁人,或许儿子还会愧疚。可若与公主从一开始便各取所需——」
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通透的光:「何尝不是一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