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皇帝,却处处备受掣肘。
朝堂上,文官气焰比武将还嚣张。对政令有什麽不满,大殿之上就敢直言顶撞。官家若是不接受建议?他更来劲了。
都说武将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打仗拼前程,可这些文官,分明才是真正带着头上大殿的。
一言不合就想死谏,以死谏为荣。逼得皇帝不得不哄着他们,各种安抚。
以至于皇帝自己的政令三天两头不通,甚至朝令夕改,都是常事。
须知在大清,皇帝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朝臣说是臂膀,实则就是爪牙,半句都不能违背。哪像现在,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御史还敢动不动就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世道,也有好处。
至少……拿人当人。
就算家里伺候的下人犯了大错,顶多打几板子发卖出去,断不能轻易取人性命。
实在犯下重罪的,或送官处置,或寻个由头,在外悄无声息地将人解决,就这也得花费一番功夫安抚好其家人,免得他们敲鼓鸣冤。
有这样的君主,对他们这些勋贵最大的好处,便是无论有什麽事,都能好好说。
说清,说明,说理。
就好比安姐儿今日闹这一出,若官家真追究起来,就算不能牵扯出余嫣然,也有回嘴的馀地。
这些年,她为什麽觉得日子舒心?
不只是因为嫁得好,儿女双全,家底丰厚,也因为这个世道。
虽只是侯夫人,上头还有国公夫人丶郡王妃丶王妃,甚至皇妃丶皇后,她却没有感受到那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窒息感。
反而因为资产丰厚,倒是有好些身份更高却家里入不敷出的,要反过来对她客客气气呢。
身份,不能没有。
她可不耐烦对谁做小伏低。
但也不用太高,反正都一个样。
只要能护住她的这一双儿女,让他们能够痛痛快快过日子,她便觉足够了。
安姐儿不知世兰心中这些计较,只知道母亲说了没事,她便也彻底抛开后顾之忧。
如小时候一般继续靠在母亲肩上,忍不住道:「娘,你真好,我上辈子一定是个神医,兴许还救了一城的人,才有福气做你的孩子。」
世兰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知道就好,总算没白疼你。」
「怎会不知呢,娘对我的好,都记在心里呢。」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世兰看着女儿年轻姣好的侧脸,忽然轻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都这麽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按规矩,我也该给你相看人家了。安姐儿,你心里可有中意之人?若有,可不能藏着掖着,也不要怕羞,千万要告诉娘亲,知道不知道?」
母女俩素来无话不谈,可这个话题,却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地提起。
安姐儿愣了片刻,脸上却没有女儿家一贯的羞涩或扭捏。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清明,略带好笑地说:「娘可是怕女儿识人不清?」
世兰也落落大方:「你终究年轻,不知这世上,有男人为了得到女人,可以装出许多模样,甚至可以发下毒誓。可一旦得手,最能翻脸无情的,也是他们。」
安姐儿若有所思,忽然问:「就像……海家姨母那样?」
世兰一怔,随即明白女儿说的是海鸣玉。
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想到此处,也不枉费我费尽心机与她交好,甚至把她请来,做你师傅的苦心了。」
世兰说的是自打那一年亲下扬州,目睹过盛家因海鸣玉的作为而发生了与原故事中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而切身体会到了比起疼爱孩子,让孩子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是重中之重的紧迫感。
为此,她不惜纡尊降贵,拿出前后两辈子以来最诚恳的姿态,与海鸣玉平辈相交。
才为女儿求来,每五日能得海氏亲自教诲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