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沉默了几秒。
「她趴在炕上,脊梁骨扛了一块四五十斤的土坯,把孙子护在身子底下。」陈锋叹了口气,继续说:「抬出来的时候人还在撑着,听到孙子没事才松了那口气。」
沈浅浅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
没问更多了,只是轻声说了句:
「小锁以后……算了。」像是想到什么,沈浅浅摇了摇头,把话咽回去了。
陈锋看了面前丫头一眼,知道她想说什么。
想说,小锁以后得记着这个恩,得好好孝敬奶奶。
但这些话沈浅浅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份恩情太重了。
有些恩情不是用来还的。
「睡一会儿吧。」沈浅浅没在聊了。
陈锋白天忙着捕鱼,忙完回来村就发生了这事,一直忙到天快亮,就是体力在好也会撑不住的。
「好。」陈锋也确实累了。
等沈浅浅离开,陈锋也回了自己屋了。
躺在炕沿上,陈锋脑子里都是陈大娘在废墟底下撑起一片天的那个画面。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里,用两条胳膊撑起一个拱形,护着身子底下的孙子。
后背被土坯砸得淤青肿胀,脊柱被砸得压缩性骨折,但她撑住了。
纹丝不动地撑到了救援到来。
《诗经》里有一句: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可奶奶对孙子的爱,比父母更沉。
父母的爱是养出来的,奶奶的爱是熬出来的。
那是把一辈子熬成一把老骨头,再用这把老骨头去护住更小的骨头。
一层一层,一代一代。
想着想着,陈锋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座山,山上有五十座大棚,棚里的草莓红得像小灯笼,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丫头站在棚门口朝他招手,嘴里喊着他听不清的话。
他想走近一些去听,脚却陷在雪里拔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喊他。
下一秒,陈锋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起来。
黑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屋溜进来,趴在炕沿上,把脑袋搁在他枕头旁边,热乎乎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汪,老大,你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汪,你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汪,你说让我亲一下就奖励一颗草莓。」
陈锋愣了一下,伸手没好气的在黑风脸上用力揉了揉。
「汪,老大你别揉我脸,我还没洗脸。」
「你是狗,洗什么脸。」
「汪,狗也有尊严。」
出屋前,陈锋看了眼时间。
现在是9点多,他到厨房随便扒拉几口早饭就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偏房在屯子中间的位置,靠着广播站那根木电线杆子。
陈锋到的时候烟囱正冒着青烟,陈本喜昨晚烧炕烧到后半夜,走的时候又添了两根粗柴火,炕到现在还是热的。
陈援朝已经醒了,坐在炕上,裹着李大力那件老羊皮袄,眼睛还是红的。
也不说话,就直勾勾地盯着某一处发愣。
「陈大爷。」陈锋在炕沿另一边坐下来,「吃了吗?」
陈援朝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本喜媳妇送了两碗糊糊,小锁那份还在灶上温着呢。」
「小锁应该也快回来了。」
听到回来了这三个字,陈大爷转过头来看着陈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锋子,我家那老婆子去医院得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