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照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海外总督身着蟒袍,高坐府中,麾下甲兵森严,不听皇命,自立年号;沿海烽烟四起,海寇不绝,朝廷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后世之君遥望万里沧溟,面对割据之势,束手无策,只能徒叹奈何……
司马照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随即又被一层复杂难言的犹豫覆盖。
他不是怕自己压不住。
他是怕,对不起后世。
怕自己一时决断,给子孙留下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工业……」他低声自语,声音微哑,「我改良工艺,大兴工坊,可通信之难,依旧无解。」
即便海船更快,即便驿路更密,大海依旧是天堑。
万里之外,终究是鞭长莫及。
权力与控制,本就是一对死敌。
要绝对控制,便不能给予重权;不给予重权,便治不好海外;治不好海外,一生开拓便毫无意义。
可给予重权,便有割据之险;有割据之险,便可能遗祸无穷。
司马照缓缓抬手,按在舆图之上,掌心贴着那片辽阔蓝海,感受着这片土地带来的滚烫诱惑,与冰冷危险。
利弊,他早已算得清清楚楚。
风险,他比谁都了然于心。
眼前最优之策,就摆在面前,可他迟迟不能落笔。
不是犹豫,不是怯懦,是身为帝王,对江山社稷丶对后世子孙,那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可以为自己博一世美名,却不能为了虚名,不顾大魏千秋万代。
烛火「噼啪」一声,爆起一朵灯花。
司马照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向舆图最北端,那座被重重圈画丶赫然写着一个「京」字的长安城。
落在皇宫深处,那座东宫所在。
寰儿。
他的嫡长子,司马寰。
那个自小便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批阅奏摺丶处理军务丶谋划国策,无一不悉心指点,此刻正奉命出巡天下的储君。
司马寰性情沉稳,果决有谋,不耽于逸乐,年纪轻轻,便已有明君之姿。
想起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司马照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极淡丶极柔和的弧度。
他一生杀伐决断,冷酷深沉,对臣下丶对藩属丶对敌人,从不手软。
可唯独对这个嫡长子,他倾注了全部期望。
大魏的将来,终究要交到他的手上。
他今日打下的江山,留下的制度,开拓的海外疆土……
最终,都要托付于他。
司马照深吸一口气,心中那团纠缠不休的犹豫丶纠结丶顾虑,在这一刻,忽然有了落点。
风险,的确巨大。
可利益,同样惊天。
他想明白了,和自己和解了。
若后继之君庸碌无能,即便中原一统,江山也终将倾覆,若后继之君英明有为,即便海外辽阔,也能牢牢握在掌心。
「寰儿……」司马照再一次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为父相信你。」
相信你能继承朕的志向,继续推动工艺改良,继续深化制度革新,继续壮大海军,畅通万里海道。
相信你能定下更完善的制衡之策,能镇得住那些海外疆臣,能收放自如,不被权力反噬。
相信你能守住这万里江山,能将这片海外疆域,真正化为大魏不可分割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