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司马照不信亲子,不信心腹。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信,才更要以帝王之道,周全审视。
为君者,执掌天下生杀予夺。
一言可兴邦,一语可乱国。
因此,为君之人,最忌偏听偏信。
他可以不刻意制衡,可以放手让儿子历练丶让臣子施为。
却绝不能将耳目闭塞,只听一家之言。
天下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唯有多方印证丶多方汇总,才能拨开云雾,看见最底下的真相。
司马照抬手,先取过司马寰的奏摺。
奏摺纸字迹端正清劲,笔锋间已有几分沉稳气象。
开篇先问父皇安,再问母后崔娴安,一字一句,恭谨有礼
紧接着,便条理分明地叙说行程。
自离京后,途经几州几县,何日抵达何地,接见了哪些地方官吏,核查了何等政绩,走访了几处乡里,目睹民间是丰是歉丶是安是扰。
又提审了地方积压案卷,理清了几桩陈年旧案,纠偏了几处冤滞。
没有浮华辞藻,没有虚饰邀功,只一桩桩丶一件件,如实道来。
更难得的是,司马寰并未只将问题抛回京城,而是在陈述实情之后,分条列项,清晰地呈上自己的处置之策。
某县仓储亏空,当如何核查填补。
某乡水利失修,当如何徵调民力丶规划工期。
某吏庸碌无为,当如何撤换丶以何人接任。
某案量刑失当,当如何重审丶依律改判。
条理清晰,思虑周详,既有少年人的锐气,又不失分寸。
折末,司马寰再次恭祝父皇与母后身体康健,龙体万安,慈躬顺遂。
司马照一目数行,缓缓阅毕,轻轻将奏摺搁回案上。
眸中无惊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司马照只是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似在思忖,又似在印证。
多年帝王心术,早已让他习惯不形于色,哪怕面对亲生儿子的出色,也不会轻易流露半分情绪。
他再伸手,取过谢晏的奏摺。
奏摺中所记地方情形,与司马寰所言几乎分毫不差。
州县吏治丶民间疾苦丶仓廪虚实丶刑狱曲直,一一对应,无有出入。
而字里行间,最动人的,是对司马寰毫不掩饰的赞赏。
谢晏身为老臣,伴君多年,深知帝王心思,却依旧直言不讳。
谢晏是清臣忠臣不假,可司马照更是千古难觅明君!
因此,君臣之间无需搞什麽隐晦猜测。
一向坦诚。
在奏摺中,谢晏赞太子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遇事临危不乱,处变不惊。
举止有度,尊卑有别;决断之时,杀伐果断,不拖泥带水。
末了,更是书写了一句颇有陛下之风。
司马照逐字读罢,缓缓放下奏摺,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