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大门,被内侍轻轻合上。
吱呀——
一声轻响,缓慢而沉重。
关住了满殿灯火,关住了外面的夜色,也关住了这位帝王,所有无人可见的崩溃。
司马照依旧端坐不动,脊背挺直,维持着帝王应有的姿态。
直至殿内彻底死寂,只剩下烛火跳跃的轻响。
他缓缓转动目光,望向御案旁那方软榻。
那是崔娴常坐之处。
春日,她曾坐在那里,看窗外桃花纷飞,为他缝补衣扣。
夏夜里,她曾坐在那里,静静等他深夜归来,手边永远温着一盏他爱喝的茶。
秋冬寒凉,她会披着狐裘,安安静静看书,待他处理完政务,一同说几句家常。
赌书消得泼茶香,只道当时是寻常。
此刻回想往事历历,竟成了穿心之箭。
这一刻,司马照再也撑不住。
一身帝王铠甲,轰然碎裂。
吾妻,崔娴啊……
司马照只感觉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热之气直冲而上,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热血猛地喷出,溅在明黄色的御案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鲜血落在奏摺上,落在朱笔旁,落在他曾无数次批阅奏章丶决断天下的地方。
司马照伏在案头,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位一生铁血冷酷丶杀伐果断的帝王,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丶刀箭加身而不改容的雄主,
此刻却像个走投无路丶无处可去的少年。
死死咬着牙,将所有哭喊丶所有悲鸣丶所有绝望,全都堵在喉咙里。
不敢放声,不能痛哭。
他是父,是君,更是天下之主。
他的脆弱,不能示人;他的悲痛,不能外露。
司马照想起当年身中三刀六箭,浴血死战,都未曾落过半滴泪。
可此刻,为什麽,心却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为什麽……」
司马照埋首臂弯,声音破碎哽咽,低得几乎听不见,却痛彻心扉。
「握坐拥天下,手握万里江山……能定人生死,能改朝换代……为何连你,都护不住……」
「娴儿……」
「娴儿……」
「吾妻啊……」
一声一声,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一声一声,碎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
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孑颤抖的背影。
明明是天下最尊贵的人,此刻却像被全世界抛弃。
这一夜,大魏天子第一次卸下所有铠甲与威严,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无声的泪,砸在衣袖上,渗进衣料,无声无息。
他撑着御案,踉跄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
推开一扇小窗,夜风微凉,扑面而来。
窗外,正是花开最好的时候。
桃花丶海棠丶玉兰,在皎白的月光照耀下,层层叠叠,娇艳动人,漫天飞花轻舞,美得如梦似幻。
人间春色正好,灯火温柔,岁月静好。
可这一切盛景,落在司马照眼中,只剩一片荒芜死寂。
世间繁花再美,可此时全无颜色。
人间山河再阔,不过一片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