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罢,张景渊放下笔,拿起笺纸细细通读一遍,确认无误,才轻轻置于一旁。
紧接着,他又取过新的信纸,墨汁调匀,提笔给即将入宫值守的两位太医修书。
信中并无虚礼客套,开篇即入正题,将皇后平素体质丶胎前脉理丶过往调养细节丶突发状况应对之法,一一写明。
言辞恳切郑重,却不繁冗拖沓,尽显医者沉稳。
「皇后乃一国之母,腹中龙胎凤裔,系天下人心。某奉命北行,娘娘安危,便托付二位。务必朝夕谨慎,不可有半分懈怠。」
一句托付,重逾千斤。
他身为太医令,医术立身,医德存心,君上信任,皇后温和相待,他既不能因后宫私事耽误塞北万千生灵,亦不能因塞北远行,对皇后安危有半分轻心。
公私之间,分毫不能偏斜。
两封书信写罢,封缄妥当,置于案角。
张景渊依旧端坐椅中,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锁。
药方有了,托付有人了,可他心中那一丝不安,依旧未曾散去。
双胎怀胎,本就比单胎凶险数倍,变数极多。
宫中太医纵然医术精湛,终究不如他日日诊视那般熟稔。
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仓促之间,恐难万全。
他静坐片刻,终究是站起身。
披起外间素色夹袍,拿起桌角一支烛台,烛火被寒风一吹,微微晃动,他抬手护住火光,缓步走向后院库房。
深冬夜寒,后院更是冷风刺骨。
库房厚重木门紧闭,上有锁头两道,寻常家仆不得靠近。
张景渊取出钥匙,轻轻开锁,推门而入。
一股清苦而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
库房内阴凉乾燥,一排排药柜整齐排列,标签分明,皆是张家世代行医积攒的珍稀药材。
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最里侧一排,在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柜前停下。
柜门开启,里面并无众多药材,只静静安放着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纹饰古朴。
张景渊双手捧出木盒,在烛火映照下,轻轻开启。
盒内铺着明黄色软缎,中央安放着一支百年老山参。
参体完整,须根绵长,色如古金,气息醇厚沉稳,一闻便知是世间罕见的珍品,乃是张家几代传家之宝,轻易绝不示人。
此参益气固元,安胎保命,危急之时,可吊住脉气,争取救治时机。
有它在宫中,便多一道保障。
希望,用它不上吧……
张景渊凝视片刻,轻轻合上木盒,以锦缎仔细包裹,动作郑重至极。
他重新锁好库房,转身返回书房,将参盒与药方丶书信放在一处。
烛火轻摇,落在案上三样物事上。
一方安胎之方,两封托付之书,一盒保命之参。
能做的,他已尽数做到。
张景渊长长舒出一口气,压在心头的重石,终于缓缓落地。
他望着眼前一切,低声自语,声音轻淡,却无比坚定:「如此,应当万无一失吧。」
窗外风雪愈紧,寒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