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珂眸光一亮,瞬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夫君之意,是这疗养营只管得他们的温饱,却管不得他们的心气。若要真正解忧,须得给这些伤兵寻一条生路,让他们能凭着自己的力气,安身立命,是也不是?」
「正是此意!」谢怀瑾闻言,眼前陡然一亮,不由得重重颔首。
沈灵珂见他这般模样,又含笑问了一句:「夫君当真要听我的拙见?」
谢怀瑾目光恳切地望着她:「夫人但说无妨,为夫洗耳恭听。」
得了他这句话,沈灵珂方才款款言道:「在我那故土,因有官府颁下的章程,世间营生,又分作千百般细致的行当,故而安置起来,便容易许多。」
她略一思忖,理了理思绪,续道:「然究其根本,道理却是相通的。若要在这大胤施行,依我之见,须得做到两点。」
「其一,朝廷当颁下明文诰命,赐这些伤兵一个殊异的名分,譬如『护国义士』,再许他们些微薄的优待,诸如免其家人徭役,逢年过节,官府再送些米粮布匹上门。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他们是为国负伤的功臣,自然会多几分敬重,少几分轻慢。」
「其二,朝廷或是官府,当拨下些银钱,牵头建起几座工坊。坊中所做的活计,皆不是什麽费力的营生,多是些坐着动动手指便能完成的精细活计。这般一来,他们既有事可做,又能习得一门手艺,日后便不愁生计了。」
谢怀瑾听得入了神,这些话,竟是他从未曾想过的,不由得下意识追问道:「工坊?不知这工坊之中,具体可做些什麽营生?」
「那可就多了去了。」
沈灵珂的思路愈发清晰,娓娓道来,「我们可瞧着他们伤在何处,分门别类,各做安排。」
「譬如那些腿脚不便,手上却还灵便的,便可让他们入了手工坊,或是编些竹筐丶或是串些珠花丶剪些窗花之类的小物件。这些营生,只消坐着便能操持,半点不费力气。」
「若是有些兵士,本就识文断字,那门路便更广了。或是去私塾里帮着教教蒙童,或是去书坊里抄书丶刻字丶校对错漏。若是脑子活络些的,还能去铺子里做个帐房先生,只管拨弄算盘,何须四处奔走。」
谢怀瑾听得眸光愈发明亮,只觉一扇崭新的大门,在自己眼前豁然敞开,他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妙极!夫人此言,真真是点醒我这个梦中人。」
沈灵珂见他听得专注,便又接着说道:「再如那些目力不济,却耳聪目明丶口齿伶俐的,便可让他们去那茶馆酒楼里说书弹唱,凭着一张嘴,也能混得一碗饭吃。我曾听闻,有些医馆里的推拿按摩之术,原是从盲人手中传下来的,他们手上的触觉,比常人更敏锐几分,做这营生,反倒比旁人更有天分。」
「还有些听不见声响,或是口不能言的,若是手眼协调,便教他们些无需言语的手艺,诸如纺纱织布丶缝补衣裳丶烧制陶器丶打造木器,甚至是学那金石雕刻。这些营生,全凭手上的功夫,哪里用得着多言多语。」
「待得这些工坊里做出了物件,再由朝廷出面,帮着他们寻些销路,将东西变卖出去。如此一来,他们每月便能赚得些银钱,养活自己,自是不在话下。这般做法,非但能让他们活得有脸面丶有底气,更能大大减轻朝廷的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能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善循环?」
沈灵珂一口气说完这番话,端起案上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乾的嗓子。
谢怀瑾坐在案前,身子一动不动,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连呼吸都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个道理,他何尝不知。
只是他却从未想过,这「渔」的法子,竟能被人剖析得这般细致入微,这般切实可行!
他凝望着眼前的妻子。
「夫人。」
他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激动,「有你在我身边,实乃我之大幸,亦是大胤之幸啊!明日我便入宫,将此策奏明圣上,若能成行,便是救了数千将士,也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沈灵珂见他这般欣喜,唇边也漾起一抹笑:「夫君莫要夸我,不过是些粗浅的想法,还要与朝中大臣细细商议,方能施行。」
谢怀瑾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眸中满是坚定:「此事定能成!便是有再多阻碍,我也定会促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