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明到任后的第一个星期,问题就摆到了桌面上。
不是数据造假,那东西造假造了几年,根深蒂固,急不得。
真正火烧眉毛的,是城关镇的棚户区拆迁和水源地保护区的搬迁。
这两件事,像两块巨石,压在光明县头上,谁都搬不动。
副书记艾鲜枝是分管信访和民生的,四十出头,短发干练,说话不绕弯子。
她坐在李昭明对面,翻开笔记本:
「李书记,城关镇那边,钉子户不少。拆迁补偿方案谈了好几轮,签字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不但不配合,还三天两头往市里跑。这一次,有几个居然想去省里,被我们在高速口拦下来了。」
李昭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不紧不慢:「钉子户主要有哪些?什么情况?」
「第一个,开油坊的老范。祖宅加作坊,上下三层,三百多平。他舍不得祖产,更舍不得那门生意。镇上谈了好几次,他说,给他多少钱都不搬,那是他爹留给他的。」
「第二个,退休老干部老邱。这个人懂政策,爱较真,专门挑政府的毛病。补偿标准丶安置方案丶评估报告,他一条一条地抠,抠得我们哑口无言。」
李昭明问:「第三个呢?」
艾鲜枝看了他一眼,语气低了些:
「第三个,是前任老书记周良顺。他在光明县当了十几年书记,虽然退了,但在当地威望很高。他的房子占着水源地保护区的关键位置,不拆,整个工程没法推进。但他就是不搬,谁去说都没用。」
李昭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看向坐在一旁的梅晓歌,语气平淡:「梅县长,这些钉子户,你去谈过没有?」
梅晓歌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去过。老范那里,我去了三次。
第一次,他给我倒了碗茶,聊了几句,客客气气把我送走了。第二次,他没让我进门,隔着门跟我说,县长,你别来了,我不会搬的。
第三次,他直接让儿子在路口等着,说『县长,我爸说了,您来他也不见』。」
他摇了摇头。
「老邱那里更难缠。他不是不讲理,他是太讲理了。每一条政策他都研究过,每一条法规他都背得下来。我们的人跟他谈,谈不过。我亲自去,他给我上了一堂法治课,讲了一个半小时,我愣是插不上话。」
李昭明问:「周良顺呢?」
梅晓歌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周老书记那里,我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在光明县干了一辈子,根基深,人脉广。他说不行,谁去都没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艾鲜枝看着李昭明,欲言又止。
李昭明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笑了笑:「艾书记,有什么话,直说。」
艾鲜枝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李书记,光明县的水很深。历史遗留问题极多,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您刚来,有些情况还不熟悉。我建议,先缓一缓,不要急着碰这些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