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凭什麽与为什麽(2 / 2)

西弗勒斯一愣,抬头看他。

汤姆放下小刀,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优雅得像在主持一场辩论,但眼神是认真的。

「我没说要你原谅。伤害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你的怨恨也是真实的。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经历过那些事情后的正常反应。否定它们,才是对自己不诚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刚才问,凭什麽。这个问题,很多经历过无妄之灾的人都会问。地震丶车祸丶疾病……或者像你,生在那样一个家庭。至于为什麽是你?」

汤姆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洞悉。

「答案是:没有为什麽,就是发生了。就像天上掉下一块石头,砸中了路过的你。你可以问石头为什麽掉,问自己为什麽刚好路过,但归根结底——它发生了。接受它发生了这个事实,不等于认同它合理,不等于原谅扔石头的人,更不等于你要喜欢被砸中的感觉。」

西弗勒斯静静地听着。

「接受,只是承认:对,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了。它很糟糕,它伤害了我,它塑造了某一部分的我。」

汤姆看着他,「接受你有这样的童年,接受你的家庭和经历如何把你塑造成现在的样子——一个能独自面对蛇怪丶改良狼毒药剂丶用东方法术结合魔药救人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当然,也是一个心里带着伤丶会怨恨丶会委屈的西弗勒斯·斯内普。这两者并不矛盾,它们都是你。」

「然后呢?」西弗勒斯哑声问,「接受了,然后呢?继续恨着,看着他们越来越好,我自己继续难受?」

「然后,」汤姆微微前倾身体,「你才真正有了选择权。你不是那个在蜘蛛尾巷里无力反抗丶只能承受的小孩子了。你现在很强,有朋友,有本事,甚至有了一整个庄园的潜在资源,你长大了。」

「你可以选择继续沉浸在怨恨里,用这种情绪去攻击他们,或者攻击自己——这是一种选择,虽然痛苦,但你有权这麽做。」

「你也可以选择,」汤姆的声音放缓,「放下和他们的纠缠。不是原谅他们对你做过的事,而是放过你自己。放过那个一直被困在蜘蛛尾巷的小孩。接受事情已经发生,接受他们就是那样的父母,接受你有了那样的过去——然后,决定现在和未来,你想要什麽?」

「你是想一直回头盯着那个泥坑,还是想转身,看看前面也许能走出来的路?你是想用馀生去反覆咀嚼过去的苦,还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为自己,也为现在这些在乎你的人,创造点别的滋味?」

西弗勒斯怔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简单。」巴斯忽然开口,小脑袋抬起来,金色的竖瞳懒洋洋地看着西弗勒斯,「过去的小羊排,吃了就没了,不管好吃难吃。现在的小羊排,在眼前。未来的小羊排,还没做。盯着过去的骨头闻,饿肚子。盯着现在的小羊排,吃饱。未来的小羊排,得想办法抓。西弗你这麽聪明,怎麽这个不懂?」

汤姆补充:「沉溺过去无济于事,重点是你现在能做什麽,未来想要什麽。」

他看向西弗勒斯:「你和你父母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伏地魔。这或许是个起点,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你自己。那个家伙间接造成了你的童年悲剧,毁了你父母本该有的生活,现在还威胁着你的朋友丶你的学校丶你正在建立起来的一切。对抗他,是为你自己讨债,也是切断过去那根连着痛苦的线。」

「至于和你父母的关系……」汤姆耸耸肩,「不必强求立刻亲密无间,但或许,可以试着从盟友开始?」

「为了共同的目标,先学会和平共处,甚至合作。未来会怎样,交给未来。至少,你不用再逼自己表演了。真实的你怎麽想,就怎麽对待他们。尴尬也好,生疏也好,偶尔烦躁也好,都没关系。真实比演戏轻松。」

西弗勒斯长久地沉默着,窗外的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那些盘踞在心底多年丶纠缠不清的怨恨丶委屈丶不甘,还有凭什麽,在汤姆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和巴斯简单粗暴的小羊排理论下,似乎……并没有消失,但变得清晰了。

它们不再是包裹着他的浑水,而是被摊开在阳光下,可以看清楚每一条纹路的石头。

接受石头存在,但不被它绊住脚步。

选择看前方的路,而不是一直低头看绊倒自己的坑。

为了自己,去对抗造成这一切的元凶。

和父母……先从不再彼此折磨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感觉胸膛里那块堵了许久的东西,松动了一丝。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了很多,「我不需要原谅谁。但我需要……放过我自己。」

他看向汤姆,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真正的丶带着点释然的弧度:「谢了,小汤。没想到你除了嘴毒,还挺会灌鸡汤。」

汤姆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我只是陈述逻辑。而且,如果你再因为走神浪费我的月光草,我会让你知道什麽叫真正的毒。」

西弗勒斯嗤笑一声,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研钵。

这一次,他的动作稳定而流畅,顺时针第七圈,毫不犹豫。

傍晚,当他再次走进静养室时,托比亚正疲惫地闭目养神。

艾琳坐在床边,手里织着什麽——是一件墨绿色的毛衣,看尺寸,不是给托比亚的。

西弗勒斯走进来,艾琳抬头,对他温柔地笑了笑:「西弗勒斯,来啦?今天辛苦吗?」

「还行。」西弗勒斯点点头,走到惯常的位置,拿出宁静之心和准备好的药汤材料。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的托比亚,又看看艾琳手中的毛衣。

托比亚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眼皮动了动,睁开一道缝,黑色的眼睛看向他。

没有躲闪,只有平静的疲惫和一丝询问。

西弗勒斯顿了顿,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明天药汤会调整,尝试加入一点合欢皮,理论上对安神和解郁有帮助。但味道可能会有点……特别。提前跟你说一声。」

托比亚眨了下眼,嘶哑地应了声:「……嗯,别太怪就行。」

艾琳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眼里闪过一抹明亮的水光,随即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

没有拥抱,没有感人肺腑的互诉衷肠。

只是一句关于药汤的普通交代,一句简单的回应。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样平淡的对话里,悄然改变了。

他们不再是施害者与受害者,也不是需要表演温馨的演员。

他们是三个被同一场灾难席卷丶伤痕累累丶正在努力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人。

而他们面前,有一个共同的丶必须摧毁的目标。

这就够了。

至少,对于现在的西弗勒斯来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