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一边擦,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对着沉睡的托比亚碎碎念:「老爷,您快看看谁来了……是小少爷,咱们的小西弗勒斯少爷回来了……您不是总念叨吗?在清醒的时候……您快好起来呀,好起来就能亲眼看见了……」
艾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石台上沉睡的丈夫,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深切的痛楚,有无尽的疲惫,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
她手中的水晶球里,那缕银色雾气似乎感应到了什麽,微微加快了流动的速度。
西弗勒斯也站在门口,一步未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些深植于骨髓的恐惧与憎恶,并没有因为这个宁静的画面而瞬间消失。
它们依然在那里,冰冷而坚硬。
但此刻,一种全新的丶更加复杂的情绪正在滋生——一种荒谬的陌生感,一种目睹悲剧道具的悲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的……细微触动。
看着这个全无攻击性丶甚至显得脆弱的沉睡男人,他很难将其与记忆中那个挥舞着酒瓶的恶魔完全重叠。
「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睡着。」艾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室内的宁静,「魔法阵和定期服用的魔药强制他进入深度平静状态。这是目前唯一能有效遏制诅咒发作丶防止他伤害自己丶也让他少受些痛苦的方式。偶尔……魔力潮汐平稳的时候,或者像现在,」她看了一眼水晶球中活跃了些的银雾,「他残存的清醒意识会稍微活跃一点,可能会有短暂的苏醒。但时间很短,而且……并不总是愉快的记忆。」
她示意西弗勒斯和汤姆可以进去,但不要靠石台太近,也不要触碰魔法阵。
西弗勒斯迈步走进了石室。
脚下的石板冰凉。
他站在距离石台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看清托比亚的脸,又保留了一份安全的空间。
汤姆站在他侧后方,目光冷静地观察着魔法阵和托比亚的状态。
「想知道……我们以前是什麽样子吗?」艾琳也走了进来,站在西弗勒斯身边,目光却落在托比亚脸上,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在你出生之前,在一切变得可怕之前……」
她没有等西弗勒斯回答,或许她只是需要诉说。
「我是在一个麻瓜的市集上遇到他的。刚毕业不久,心里憋闷,又对家族那套厌烦透顶,就偷偷跑去麻瓜世界散心。那时候我打扮得像个普通女孩,笨手笨脚的,差点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到。是他一把将我拽了回来。力气很大,但我当时没感觉到粗鲁,只觉得……稳当。」
艾琳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是沉浸在美好回忆中不自觉的弧度。
「他当时刚下工,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也有灰,但笑起来……牙齿很白,眼睛很亮。他看我吓坏了,就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有没有事,需不需要送我去看医生。我摇头,他就笑了,说『没事就好,姑娘家一个人小心点』。然后他就走了,继续去扛他的工具包。」
「后来我又偶然遇到了他几次。在公园,在图书馆,甚至在一次麻瓜的社区歌舞会上……现在想想,大概也不是完全偶然。」
艾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丶属于年轻女孩的羞涩,「他总是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我,然后装作碰巧的样子过来打招呼。他不太会说话,聊的都是他干的活——他是技术很好的工具机工人,说起他的手艺时,眼睛会发光,比划起来手舞足蹈,虽然我大多听不懂,但觉得……很真实,很有生命力。」
「他追求我的方式,也很……直接。不送花,而是送他自己打磨的小铁件,做成小动物或者简单的装饰;知道我身体弱,就炖各种据说很补的汤,用他那个笨重的铝饭盒装着,大老远送来,还不好意思地说是厂里老师傅教的方子;我当时临时住的地方灯泡坏了丶水管漏了,他一声不吭就来修好,弄得一身脏,还笑嘻嘻地说是顺手的事……」
艾琳的眼神温柔下来:「他在我面前,总是收着他那股子在外面干活时的粗犷劲。说话会压低声音,动作会放轻,生怕吓着我。其实我哪里那麽娇弱,但他就是觉得需要这样。有一次他跟工友起了冲突,胳膊上划了道口子,回来却骗我说是撞门框上了。我一看就知道是打架,气得骂他不爱惜自己。那麽高大的一个人,就低着头,乖乖挨训,等我气消了,才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个新做好的丶歪歪扭扭的小铁皮玫瑰,小声给我赔罪。」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的托比亚……就是这样一个有点粗糙丶有点笨拙,但真心实意丶用他全部的热情和细心来爱我的男人。他不介意我的古怪,反而觉得神秘可爱。他会努力去理解我的世界,陪我看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魔法理论书,虽然看着看着就打瞌睡……会因为我提到喜欢某种魔法植物,就想办法去弄来类似的普通花草种在窗台上……」
「他让我觉得,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族,选择和一个麻瓜在一起,或许是值得的。我们……是相爱的。至少,在诅咒摧毁这一切之前,是真真切切地相爱过,也曾经……期待过你的到来。」
艾琳说完,石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魔法阵微光流转的沙沙声,和托比亚平缓的呼吸声。
妙妙已经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双手合十,大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看看沉睡的老爷,又看看陌生的丶却让主人魂牵梦萦的小少爷。
西弗勒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艾琳的叙述,像一幅褪色却依然清晰的画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与他记忆中那片黑暗狂暴的底色格格不入。
那个会做小铁花丶会笨拙讨好丶会因为妻子生气而低头的男人……真的是托比亚·斯内普吗?
还是说,那只是被诅咒吞噬前的,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他分不清心中翻涌的究竟是什麽。
恨意依然盘踞,但似乎不再那麽纯粹;悲哀更加深重,不仅为自己,也为眼前这个沉睡的男人,为那段被无情碾碎的丶或许曾经美好的过往;还有一种冰冷的愤怒,对那个躲在幕后丶肆意玩弄和摧毁他人人生的汤姆·里德尔。
就在这时,艾琳手中的水晶球,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
石台上,托比亚·斯内普平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长久平静的眼皮,开始轻微地丶缓慢地颤抖起来。
睫毛如同蝶翼般簌簌而动,仿佛在努力挣脱深沉的睡意。
艾琳立刻屏住了呼吸,妙妙也捂住了嘴巴,睁大了眼睛。
西弗勒斯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绷紧。
在石室柔和的模拟天光下,在众人紧张而复杂的注视中,托比亚·斯内普,缓缓地丶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