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跟他说,你去回你们老师,就说你爸讲的,他每天忙得脚不离地,凭啥有个周末还不能在家躺着,非得出去散步打球龇个大牙乐呵才叫积极乐观?”王卫成手洗得差不多,一抬下巴示意崔小动把水管挪开,照着地面甩了甩手。
“其实人真正舒服的状态啊,想积极的时候就积极,不想积极的时候就躺平。孟医生累了的时候有你愿意逗他开心是他的幸运,不过对他而言更合适的可能是有这么个人静静地给他靠靠,接住他的疲惫,这就很好了,你说呢?”
崔小动觉得王卫成说得有道理,在这方面确实是他苛责了孟柯。
王卫成点了根儿烟,和崔小动并排蹲在路边等吴优和痕检的出来。
崔小动撑着脸看王卫成,“王哥,照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尊重他心里留着些秘密的状态。”
说着又换了另一边脸撑,“可是,他什么都不愿意说,他多累啊。平时就够累了,现在还怀着孩子,我实在不忍心看他这么折腾他自己,昨天回去的路上就吐了,今天肚子疼得狠了才肯跟我说。”
崔小动挠挠脖子,“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小动,你觉得你爸之间有没有秘密?”
崔小动被王卫成问得一愣。
王卫成弹弹烟灰,回身看了看应对现场媒体的周冉,又扭头笑着看崔小动,“或者你觉得冉冉和黎明之间有没有秘密,再或者即使我们作为最亲密的战友,我和你之间有没有秘密。”
崔小动愣神的时间里,王卫成继续道:“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大概都要经历这么个过程,从陌生到熟悉的这个阶段好像觉得秘密越来越少了,从熟悉再往亲密发展,考虑到对方的感受所以很多事儿有所保留,秘密又越来越多。等到两个人都走到了一定的人生阶段,年轻时候觉得很不得了的事情也能回头看看并且说出口了,所以上一阶段积累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不就是给上了年纪之后提供一些聊天的谈资么,你说是不是?”
往崔小动肩膀上揉了两把,调侃道:“你和孟医生这才四年呢,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哪能这么早把体己话儿都说完了。”
崔小动听得眼眶都有点发热,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昨晚对孟柯说出的那些话,明明知道孟柯之于他无条件的信任,却还是因为自己的稚嫩和心急把孟柯置于无力辩解的处境。应王卫成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瓮了,“是……”
王卫成抬手揉了揉崔小动的后脑勺。
崔小动和孟柯实在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王卫成这么想着,掐了烟摁进旁边的水洼里。
家里从小众星捧月的老小,当年一门心思想进K市禁毒总支,被林振岷强烈反对,这小孩儿几乎是被他爸“押解”着不情不愿送到王卫成身边来的。从小没经历过太多挫折的小孩儿,对苦难的认知单纯一点也是能理解的。
孟柯却不一样。四年前菲斯苏格涉毒那案子,因为要彻查卢怀嵘连带着成屿的账户一起查,从中也知道了不少关于孟柯从前生活的线索。那时候王卫成在想,孟柯这么个人,没长成个报复社会的极端分子已然是万幸,谁还能苛求他心里不藏着点过往的旧事。
“王队,现场的土壤提取,您带回队里。”
“哎,好,辛苦了。”
王卫成把痕检提交过来的证物拿在手里,一回头又看见崔小动神游天外。
眼看着这小孩儿从一个小学警一点点成长起来,再恋爱,生子,结婚,他们之间的联系和情谊大概早就超过了领导与下属或是一般的师徒,王卫成觉得大概有点他和扬扬那意思,掂了掂手里那包东西,总想再开解两句。
“小动,我跟你打个比方。”
崔小动乖顺地把脸转过来听王卫成说。
“我们每个人过去的经历都像是一砖一瓦,这些砖瓦在我们心里盖起来一栋房子。有人经历多,有人经历少,所以有人盖起来一栋大房子,而有人只打了个地基。”
崔小动看着王卫成的手势,他大概明白,孟柯就是房子盖得很大那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