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它之下,你,不冤。”
殿内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宫灯里油芯噼啪的微响,封天杰抬目撞上他死寂的眼睛,直视着他眼里那片虚无的黑暗。
季河山能有此儿郎,当真是他这一生的幸事。
“朕……已下旨了。”
“命人重修实录,功过重论,还季家……一个万世清名。”
赏伯南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的弧度细微冷冽,“陛下的清明,是在青史竹帛上,多几行褒奖的文字,还是在后人茶余饭后,添一段唏嘘的谈资?”
“或者你觉得,这样说我就会放过你?”
他手腕一沉,枪尖下压,那冰冷的锋锐之气便紧紧贴在了皮肉边缘,只需再进一寸。
“史书是活人写给人看的,墨迹淋漓,盖得住血,却换不回他们的性命,既要冤魂昭雪,那便应该做给逝者看。”
他不死,季家冤魂难安。
封天杰不求饶恕,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然,“可朕是天子,若今夜你杀了朕,便是弑君。”
季家的最后一脉,何必同他一起走向这万劫不复之地。
赏伯南却仿佛没听见。
他看见了许多年前,父亲教他报效家国时的热枕,两位兄长跟他比骑射赢了自己时的畅快,还有母亲唤他回家时温柔垂下的眼帘。
然后,所有这些鲜活的颜色都在他脑海里“噗”一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焦黑。
这的确是一条万劫不复,但却最有用的路。
风呼啸着灌入大殿,烛火剧烈地明灭,光影晃动的刹那,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扭曲、拉长。
赏伯南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这片华丽的死寂里。
“旧债血偿,不过是杀该杀的人,负该有的罪。”
他握着枪杆的手极稳,枪尖处的寒光将那决绝照得纤毫毕现,话语冷的如冰封的湖面,甚至连那彻骨的恨都一起封了起来。
封天杰深吸了一口气,没挣扎也没辩驳,只余一片近乎平静的疲惫。
他无视着悬在颈下的枪,沉默须臾后,将一旁长明灯的鎏金灯座执起来,不紧不慢的浇向地面,灯油泼洒出来,沿着织锦地毯贪婪地蔓延,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出的苍凉和释然。
“此事是朕一人所为,同旁人无关。”
天雍的泱泱百姓需要的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上位者的每一次动荡都有可能对他们造成灭顶之灾。
“望此之后,时移事去,再不累及无辜之人。”
他能为公理正义而死,为了皇室颜面死,为了自己的错误死。
但绝不能,死在这一枪安国利器下。
他长指决然一松,灯座啪的砸向地面弹了两下,灯油遇着明火,“轰”地一声腾起。
赏伯南静窒在哪儿,枪尖微微下垂。
他曾无数次幻想,幻想枪尖是如何横掠他的脖颈,鲜血又是如何喷涌,是该血撒在自己的衣衫上一点点晕染开,还是直接溅上眉骨。
总该有裂帛般的快意,总该有大仇得报的酣畅。
可现在却什么都没有,胸腔里只余了一腔空荡难耐。
封天杰阖上了目,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御书房里,心满意足的落下河清海晏图的最后一笔。
火焰开始贪婪地缠上紫檀木的案几和椅子,舔舐吞噬着上面的玄袍,那些绣着日月星辰的昂贵织物,在欢快的噼啪声中卷曲、焦黑,化作翻飞的火蝶。
借着风威,一点点顽固地、无孔不入地蔓延起来,肆意的向着四处席卷开来。
第183章 灰烬
“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