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阵的光柱冲天而起,撕开云层。
他敛去眼底流光,拢了拢袖袍,步伐在落雪前便已隐去。
连续赶路一月,周开立于北域西边一荒漠之中,狂风裹挟着黄沙灌入海口,铅灰色的浪头在滩涂上反覆拍打,留下一层层腥咸暗沉的褶皱。
视线尽头没有海天一色的地平线,只有一道黑得彻底,厚重得压迫神识的帷幕,从海面直插苍穹。
这道黑幕将整片海域强行腰斩,上抵九霄,左右横贯,视线触及之处,光影与灵气皆被彻底隔绝。
天边云层翻涌,一条生满斑斓鳞片的巨蟒探出头颅,俯冲而至。
蟒首之上,蒋家姐弟并肩而立。
巨蟒坠地,气浪将滚滚黄沙掀向半空。
蒋芍嫣足尖轻点沙浪,裙摆在风中划出一道残影。
她落在周开身前,往日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此时锁在远处的黑幕上,却多是凝重。
「夫君若是再不来,我怕是要忍不住去寻你了。」
周开猿臂一展,将那柔软的娇躯勾进怀里,掌心摩挲着那惊人的腰线,紧绷了一月的神识这才稍显放松。
「处理了些杂事,耽搁了时日。正好,你们姐弟多年未见,也该多叙叙旧。」
蒋无舟立在蟒首居高临下,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在北域称王称霸不好麽?非要带着我姐姐往这死门里撞,她若真出了差池,我跟你没完!」
「我等到你体法皆入中期才动身,已是给了紫炼门面子。」周开眼眶溢出湛蓝幽光,扫过那片漆黑,「确定不能绕过去?」
「绕?」蒋无舟掠至沙滩,脸色难看,「试过了。我曾沿海岸飞了半月,又尝试撕开虚空,可无论走多远,睁眼闭眼,它就在面前。这不是地形,是横在天地间的法则壁垒。」
蒋芍嫣柔声补充,语气里透着忌惮:「这是四万八千年前陨落的仙兽残躯。眼前的黑幕,便是它永不闭合的巨口。据传这尊仙兽无眼无耳,凡是被它吞入之物,皆会陷入一种近乎永恒的滞涩,肉身不腐,灵力不散。然而此兽早已丧失生机,腹中法则早已碎裂成无数刀锋。合体期修士强闯,肉身也会被里面错乱的法则绞成粉末。」
周开不容置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芍嫣,去镜子里。」
蒋芍嫣乖巧地蹭了蹭他的胸膛,待胧天镜的清辉漫过脚踝,才化作一道流光钻入镜中。
蒋无舟见状,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我爷爷最终是带着蝉道人走的,没走当年蝉道人交给你的那条路线。你走哪条?」
「神识无法穿透黑幕,我也不知选哪条路走。」周开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蒋兄请回吧。」
蒋无舟站在巨蟒背上,死死盯着那面古镜,良久才咬牙吐出一句:「周开,保重!」
言罢,他猛地一跺脚,巨蟒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不回头的冲入云层。
周开眼角压低,沉下肩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靴底在沙砾上碾出细碎的裂响。
行至黑幕千丈外,咆哮的浪潮与风声突兀抽离。死寂灌入双耳,唯有紊乱的天地元气撞击耳膜,发出类似枯木崩裂的哀响。
虚空在此处扭曲破碎,光影交叠错位,本该笔直的灵气轨迹被拧成无数断裂的麻绳。
目光抵住黑幕,暗影深处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残迹。
残碎的剑气凝固在幽暗里,跳动着暗淡的锋芒;成团的道火在虚无中固化,维持着炸裂瞬间的轮廓。碎裂的宝材化作亿万金斑,粘附在黑暗的褶皱间,透着死气。
面部皮肉向着黑暗中心拉扯,腰间的储物袋和灵兽袋剧烈跳动,符文在法则挤压下发出细密的崩裂声。
此地法则错乱,一个疏忽,积攒多年的珍藏便会沦为虚空废料。
足尖没入褶皱的刹那,密集的切割声骤然炸响,护体灵光支离破碎。
七道赤黑影迹自指间迸发,灼血盾重叠交错,撑起一道暗红屏障。
虚空刃影劈砍在盾面上,溅起大片惨白的花火。
周身空间猛然向内坍陷,沉重的重力几乎要压碎脊梁。
周开鼻腔逸出一抹冷哼,右手一扬,三足圆鼎轰鸣而落,沉沉楔入动荡的虚空。
古朴的铭文流转出沉重星光,他纵身立于鼎口,一卷璀璨星图在脊后横空铺展。
万千辰影逆势而上,在这黑暗中生生撑起一片清明。
即便没了器灵,这幅星图依旧展现出横压一方的威能。
圆鼎震颤,星光在挤压下迅速黯淡。周开察觉到那股拉扯神识的恶意愈发狂暴,眼底厉色一闪。
腰间金芒爆开,漫天云雾裹挟着二十万吞天蜂悍然出闸,嗡鸣声盖过了法则的悲鸣。煞胎分身自虚无中挣脱,反手扣住一座幽光森然的黑木剑匣。
一百零八道黑芒掠出剑匣,彼此气机牵引,化作一座座巍峨剑山,将方圆锁得滴水不漏。
双煞魔碑在分身脑后旋绕,一蓝一红两尊狰狞魔首在碑面咆哮。
待所有琐碎器物尽数收入胧天镜,周开活动了一下指节。
此刻,这具破虚后期的肉身便是最强的兵刃,周遭唯有杀伐重宝环绕。
灰雾在瞳孔中炸开,周开的气息诡异地从神识感应中剥离。真我之骨潜入扭曲的法则深处,而周身皮肉则迅速异变,生出与这片黑暗契合的枯寂。
身入黑暗,因果断绝,他在这一刻化作了禁地本身的一部分。
周开侧首回望,天边云海尚存一线馀光。
收回视线,他身形猛然前压,如一道暗箭,决然贯进了那层厚重的黑色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