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弄璋(1 / 2)

闻言,老吕先是一怔,随后垂首沉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片刻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哀色,悄然漫上他布满沟壑的脸庞,像是深埋心底数十年的沉疴旧伤,终于借着李伯约的喜讯,被撬开了一道细缝。

于是那积攒了半生的悲恸,便如决堤的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而出。

「老汉我年轻时候,也是一浪迹闯荡的侠客。」

似梦呓般的话语,脸上布满追忆缅怀。

「仗剑走南闯北,偶然间路过一家镖局,撞见了镖局的千金,只一眼,便再也挪不开步子,就在那间镖局留下来当了镖师。」

「安稳几年后,我也幸而得了大掌柜看中,升任了一队镖头,迎娶夫人。」

「可……」

说到这儿,老吕抚了一把老脸,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到底是贪婪无度!」

「那年护镖,路上遇着个道人。那道人说他门中尚缺力士,若我愿意修行,就去他门中充当三年力士,而后便会给出一门功法,让我踏入修行。」

「修行啊……那是我年少时最大的执念。原本因为索求无望丶又遇着了夫人,才将这念头压了下去。可看着道人许给我的允诺,夫人又恰好怀了孕……」

老吕的身子佝偻着颤抖,喉间溢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我想着,自己此生多半是修不成了,可我吕先的子嗣,怎麽也不该错失这个机缘!」

「我连夜写了封信寄回家,让夫人等我三年。我说,三年之后,我必定带着仙法回来,让孩子能踏入仙途。」

「可,可老汉哪里想得到!」

老吕猛地捶了一下大腿,浑浊的泪水顺着指缝汹涌而出,濡湿了衣襟。

「他一个仙人,竟也会诓骗于我?」

「三年不得归,十年出不得。」

「整整过了二十年!老汉我才寻着个机会,将那天杀的道人砍翻了去,从那苦窑里逃了出来。」

「只是,只是时隔二十年……」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镖局的营生本就难以长久,等老汉我回去的时候,镖局早就换做了一家客栈,夫人也不见了踪影。」

「我不甘心啊!我就在附近的城镇乡野里,寻了一年又一年。最后,还是从一个牙行嘴里,撬出了话口。」

压抑的啜泣声,在庭院里低低回荡。

「原来我走后的第五年,岳丈就病逝了。镖局接连丢了几趟镖,也顷刻间败落了去。夫人为了拉扯女儿长大,白天浆洗衣物,夜里做针线活,硬生生熬垮了身子。就在我回来的前几年,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女儿失了倚靠,被人牙子盯上,朝夕之间辗转了百里,卖到了一户李姓人家做丫鬟。」

「又哪能落得了多少好?我连那可怜的闺女长什麽模样都不晓得……」

「待老汉我寻来时,只发现一个小小人儿深夜躲在柴房里,啃着冷硬的馊馒头,脖子上挂着的璋玉,正是我女儿未出生时,跑遍了整条街,给她寻来的生辰礼啊!」

说到此处,吕先已是老泪纵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活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只能狼狈苟活的败家之犬。

等他的嗬嗬喘气声逐渐平歇。

陈舟才缓缓开口,轻声道:

「所以你自觉无颜以对,便做了这麽多年的老奴?」

「可你既然忧心他重蹈覆辙,又怎麽不想方设法的拦着?」

老吕颓然坐着,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我年轻时试过一次,又怎麽能因着一个可能,便强按着不让他去闯?」

「太过偏私了些。」

良久之后。

「他比我好,他即便没闯成,也能比我好受些。」

…………

「姥姥,那老头要跑啦!」

一夜未归的小茜,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扑到陈舟跟前告状。

她说的自然是正在隔壁收拾银钱,准备下山的老吕,吕先。

倒不是真的要走,只是今日将压了半辈子的心事都说了出来,老脸实在有些挂不住,便想着去城里躲几天避避臊。

再者,他心里终究还是不踏实,想去覆山道场那边探探消息,确定自家少爷是真的去了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