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仅仅是以一个「异界过客」或「冷静研究者」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旁观,而是开始尝试放缓脚步,真正去理解丶去感受这片天地独特的「气韵」与运行法则。
途经一处刚遭受山洪肆虐的村庄时,满目疮痍,灾民面有菜色,孩童啼哭不止。林玄默然片刻,让冯掌柜将随身携带的大部分银钱悄然分发给几户最困难的人家,并以星辰内力暗中替几个被倒塌房梁砸成重伤的村民梳理了紊乱的气血,续接了断裂的经脉。他并未留名,甚至在村民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离去,但那些灾民茫然四顾后,对着他们离去方向磕头时,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与祈愿,却化作一股更加凝练丶温暖的乳白色信仰之力,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识海,让他对「因果」与「功德」有了更直观和深刻的体会。
在一座名为「听雨楼」的百年老店打尖时,他偶遇几位鲜衣怒马丶结伴游历的年轻侠士。他们纵论江湖轶事,快意恩仇,言语间充满了对「侠义」二字的向往与坚守,以及对「剑圣」司徒剑南近乎盲目的崇拜与敬仰。那份不掺杂质的热血丶轻狂与理想主义,是他在危机四伏丶步步算计的修真界几乎难以见到的纯粹,让他沉寂的心湖也泛起了些许微澜。
他也曾于某个云散月明的夜晚,独坐于奔流不息的大江之畔,身下是历经千万年冲刷的黝黑礁石。看眼前江阔云低,月涌大江流,听那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感受着天地之浩渺,时空之无穷,自身之微末如尘。那因侯府覆灭丶血脉深仇而始终紧绷的心弦,在这壮丽山河与亘古自然的无声洗涤下,渐渐舒缓丶沉淀丶开阔。
修真,修的不仅是力,是长生,更是一颗心。心若蒙尘,纵有移山倒海之力,亦难窥大道真容。
这一路行来,他未曾刻意打坐练功,但识海中的信仰光点愈发晶莹璀璨,对冥冥中星辰之力的感应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与亲和。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在另一个世界,修真本体那稳固如山丶迟迟未能突破的练气三层瓶颈,在这投影之身历经红尘丶心境不断提升的玄妙带动下,竟也有了丝丝缕缕丶几不可查的松动迹象。这让他对「投影诸天」的意义,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半月之后,当马车驶出最后一片丘陵地带,视野豁然开朗。远方,一座气势恢宏丶整体形貌宛如一柄巨剑直插云霄的连绵山脉,赫然闯入眼帘!那便是剑鸣山脉!
山脉主体呈青黑色,陡峭嶙峋,云雾只在山腰缭绕,仿佛不敢亵渎其锋锐。山间依稀有亭台楼阁丶飞檐斗拱点缀,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更令人心惊的是,即便相隔数十里,亦能感受到一股股无形却凌厉的剑意冲霄而起,隐隐搅动着上方风云,令那片天空都显得格外澄澈而肃杀。
神剑山庄,到了!
山脚下,早已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才俊丶名门子弟,或骑着神骏异常的宝马,或乘着装饰华丽的香车,或三五成群仗剑步行,个个气宇轩昂,眼神锐利,眉宇间带着属于天才的傲气与对即将到来的盛会的期待。负责迎客引路的神剑山庄弟子,皆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腰佩形制统一的长剑,个个神色冷峻,气息精悍绵长,眼神开阖间精光闪动,显示出不俗的修为。
林玄与冯掌柜递上那份烫金请柬,一名为首的白衣弟子接过,仔细查验后,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林玄那过于年轻且平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林玄」这个名字以及他如此低调的做派感到意外。但他终究是圣地弟子,修养极佳,并未多言,只是客气地一拱手:「林公子,冯老先生,请随我来。」随即引他们踏上通往山门的青石阶梯。
这石阶蜿蜒盘绕,直入云雾深处。两旁是历经风霜的苍松翠柏,形态各异的怪石点缀其间。越是往上行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剑意便越发清晰丶凌厉,仿佛有无数柄无形利剑悬于头顶丶指在心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神凛然,需得运转内力方能抵抗这股压迫。
不少同行的年轻武者,此刻已是面色发白,额头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显然在这剑意压迫下并不轻松。
然而,林玄却依旧步履从容,神态自若。他体内那源自星海的银色内力,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缓缓自行流转,那精纯而高阶的力量本质,天然便对这种外在的丶带有强烈个人意志烙印的「势」有着极强的免疫力与包容性。他非但没有感到压力,反而能从中细细解析丶品味出神剑山庄剑道的一些核心特质——极致的凌厉丶宁折不弯的刚直丶以及一往无前丶舍剑无他的决绝。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座闻名遐迩的武道圣地,山门巍峨,石刻的「神剑山庄」四个大字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仿佛是一式绝世的剑招,蕴含着无尽的玄奥。心中并无多少面对圣地的敬畏或激动,更多的,是一种见证与探究的好奇。
论剑?印证?
他此来,更多是想看看,此界芸芸众生所追求的「剑」之极致,究竟能「论」到何种高度,能「印」出何等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