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了足够的时间,他轻轻揭开油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起表层的花绫。
等到那一片花绫都揭开之后,再挑起裱褙纸的一角。
透视眼的能力让他能精准地找到那极其微薄的分离层。
他屏住呼吸,用特制的竹签,蘸取少量清水,以毫米为单位,极其轻柔地丶一点点地剥离。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和偶尔水滴落下的声音。
陈言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手臂稳如磐石,眼神没有丝毫晃动。
这是一个与时间丶与材料丶与自己内心杂念赛跑的过程。
他选择从画作边缘不起眼处开始,逐步向题记和钤印的核心区域推进。
剥离的裱褙纸被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湿毛巾上保持湿度,以便后续研究。
不知过了多久,当覆盖在预设核心区域上方的最后一层裱褙纸被成功剥离后。
陈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拿起一个专用的冷光放大镜灯,凑近仔细观瞧。
成了!
在靠近画轴的位置,五方颜色深浅不一丶但清晰可辨的朱红钤印。
以及两行用极淡墨色书写的丶清秀劲健的行楷小字,赫然呈现在眼前!
「支指生」丶「衡山文壁」丶「昌国徐祯卿」丶「吴郡唐寅」丶「李甡印」!
以及文徵明亲笔所书的那段揭示此画传奇来历的题记,和后面添加的备注!
一切,都与他透视眼下所见的景象完全吻合!
饶是陈言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亲眼见证这沉睡数百年的秘密在自己手中重现天日。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巨大的成就感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心脏砰砰狂跳,呼吸都为之急促了几分。
他缓缓直起身,长长地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要将这些天所有的专注丶压力和期待都倾泻出去。
他看着眼前这幅已然脱胎换骨的画作,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个畅快无比的笑容。
成了!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这是一段被尘封的文坛佳话。
是一座价值连城的金山,更是对他眼力丶胆识和技艺的终极肯定!
他小心翼翼地将揭下的那一片裱褙残片用软纸衬垫,单独保存。
然后打开空调略微加高室内温度顺带除湿,让有些被浸润的画纸自然阴乾。
最大程度减少揭裱带来的影响。
十几分钟之后。
他看着这一卷新鲜出炉,由江南四大才子合着,且带有李应祯钤印的画作,仔细欣赏其中出自不同人手的画面线条。
一旦确定这是四人合着的作品之后,其中的矛盾感就变得和谐起来。
这不再是一幅拙劣的赝品,而是一幅承载着古代文人欢宴雅趣的绝世之作!
甚至他能感受到画卷中蕴含的那种勃勃生机。
弘治癸丑年,也就是弘治六年。
这一年除了李应祯垂垂老矣缠绵病榻之外。
祝枝山刚过而立之年,唐伯虎与文徵明也不过是二十二三岁。
年纪最小的徐祯卿更是才十多岁。
他们都还年轻,踌躇满志活力四射,对未来充满了期望。
并通过笔墨,跨越数百年的时间,正向传递了出来。
让懂得欣赏的人为之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