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工作,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养老的神仙岗位。
第三仓库装的都是些大型锻造机的备用齿轮丶轴承和废旧钢材。一个月下来,顶多有两三次车间的人拿着条子来领配件,搬完东西签个字就走。
剩下的二十九天半,这几百平米的仓库里,就只有陈宇一个人。
没有勾心斗角的车间主任,没有成天算计的同事。没人查岗,没人管束。
陈宇拉开那把嘎吱作响的木椅子坐下。
这工作好是好,就是太费书。
他每天坐在桌子前,除了偶尔扫扫地丶擦擦零件上的灰,体能消耗几乎为零。本来晚上就在家里吃得好,白天要是再不运动,光靠静坐,用不了一个月就能胖得原形毕露。
「刺啦。」
陈宇划了根火柴,点燃煤油炉子,把铝制水壶坐上去烧水。
接着,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那个带锁的铁皮柜里,抱出厚厚一摞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
最上面是一本封面泛黄的《机械制图基础》,下面压着《俄文日常用语》,再往下,则是几本不知道从哪个废品收购站淘来的武侠小说残卷。
水还没开。
「砰砰砰。」
仓库虚掩的铁门被人在外面重重地拍了三下。
「小陈!陈宇兄弟!在屋里没!」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喊声,一个穿着满是油污蓝工装丶脖子上挂着白毛巾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汉子姓孙,是厂里运输车队的大车司机,平时负责给后勤拉货,跟陈宇混得很熟。
孙师傅一进门,直接一屁股坐在陈宇办公桌对面的长条凳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蒲扇,呼哧呼哧地扇着风,满脸的红光:
「这天儿,热得能把人烤化了!」
陈宇把桌上的红梅烟扔过去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笑着问道:
「孙哥,今天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车队那边不忙?」
「忙!怎么不忙!」
孙师傅把烟夹在耳朵上,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得仓库顶上的灰直往下掉:
「你没听广播啊!物资放开啦!今天一大早,车队所有的大卡车全撒出去了!去城外的粮库丶肉联厂拉物资!那粮站门口排队的人,乌泱泱的,比过年看大戏还要热闹!」
孙师傅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我刚拉了一车白面去第三粮店,好家夥,那面粉白得直晃眼睛!食堂的马胖子都说了,今天中午厂里加餐,每人多发两个白面大馒头,连菜汤里都滴了香油!」
陈宇配合着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激动神情:
「真假?!中午有白面馒头?那感情好,我这半个多月肚子里连点油水都没有,走路都打飘呢!」
「那还能有假!」
孙师傅笑着指了指陈宇那张略显消瘦的脸:
「你小子,这三年在后勤清汤寡水的,看把你饿得,这下巴尖得都能戳破纸了。以后放开了吃,赶紧把膘贴回来!」
陈宇心里暗笑,表面上却装出一副苦相,叹了口气:
「孙哥,你可别提了。我光棍一条,定量本来就少。要不是这工作不用出大力气,我早去车间门口要饭去了。」
孙师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扭头看了一眼陈宇桌上那高高摞起的一大摞书,眼睛里闪过一丝敬佩:
「还是你们识字的文化人耐得住寂寞。这破仓库,换了我待上一天,非得憋出毛病来不可。你倒好,天天捧着这些大厚本子看,这上面画的那些齿轮丶管子的,看多了不眼花?」
陈宇翻开那本《机械制图基础》,指着上面复杂的剖面图,轻声说道:
「闲着也是闲着。厂里这些老机器,早晚得更新换代。我多看点书,以后哪怕仓库撤了,去车间当个技术员,也不至于饿死。」
「有志气!」
孙师傅竖起大拇指,站起身,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点燃,深吸了一口:
「得嘞,不跟你扯了。我还得赶回车队跑下一趟活儿。中午食堂见啊,去晚了马胖子那抠门货估计连香油汤都不给你剩!」
「慢走啊孙哥。」
陈宇摆了摆手,看着孙师傅那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大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合上,仓库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顶得壶盖「吧嗒吧嗒」直响,白色的水蒸气在光柱中翻滚上升。
陈宇站起身,拎起水壶,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他端着茶缸,重新坐回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木椅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闻着书页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霉味。
窗外的世界,因为饥荒的结束而陷入了一场狂欢。
而窗内,陈宇翻开书页的粗糙纸张。
「哗啦。」
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能有一处安静的角落,不用为了半个窝窝头跟人拼命,不用在四合院的泥沼里天天跟那帮禽兽算计来算计去。
这日子,其实挺好。
陈宇低头,目光落在那些复杂的机械图纸上,嘴角挂着一抹清冷的笑意。接下来,他该想想,怎么在这个物资逐渐丰富的新阶段,顺理成章地把自己这副「饿出来」的身体,慢慢养回正常人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