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真就像个王八一样,把头死死缩进了壳里。三个月没出过院门,连买煤球都是一大妈天黑了偷偷摸摸去推回来的。
刘海中倒是如愿以偿地过了一把「一把手」的瘾,整天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只可惜,现在手里有钱的街坊们,根本没人搭理他这个空架子。
日子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过。
转眼间,凛冬散尽,春风吹绿了什刹海的柳条。
到了六月。
初夏的四九城,气温一下子窜了上来。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叫唤着,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这天上午。
红星四合院的前院大门,被人「哐当」一声推开了。
交道口居委会的王主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的确良衬衫,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左手拿着个大铁皮喇叭,右手攥着一叠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王主任还没走到中院,就举起那个大铁皮喇叭,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
「喂!喂!试音!」
尖锐刺耳的喇叭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红星四合院。
「红星四合院的全体居民同志们!大家伙儿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出来听广播啦!」
正在水池子边洗衣服的胖大妈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肥皂滑进了池子里;正靠在墙根底下打盹的老张头,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各家各户的门「吱呀吱呀」地推开。
大妈们摇着大蒲扇,大爷们端着搪瓷茶缸,还有几个没上学的半大孩子,全都乌泱泱地从前中后院跑了出来,围在了王主任的身边。
「王主任,这大热天的,出啥事了?喇叭喊得这么震天响。」杨六根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擦汗的破毛巾,好奇地问。
王主任放下喇叭,从兜里掏出手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但她的脸上,却绽放出了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激动。
「好事!天大的好事啊,街坊们!」
王主任把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章的文件高高举起,迎着初夏的阳光抖得哗啦作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国家调拨的物资,到了!」
「上面刚下发的文件!从这个月丶从今天开始!咱们四九城的物资供应,全面恢复充足!」
轰!
这两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胖大妈张大了嘴巴,连掉在水池子里的肥皂都忘了捡;老张头拿着菸袋锅的手停在半空中,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红头文件。
王主任举着喇叭,继续大声宣读着,声音在每个人的耳膜边震荡:
「大家伙儿听好啦!粮站的仓库现在全装满了!」
「从明天一早开始,大家不用再大半夜去粮站门口拿砖头排队了!不用再抢那些发霉的红薯干和高粱面了!」
「只要是咱们四九城有城市户口的居民,按人头丶按岁数,带上你们家里的购粮本!该是多少定量的白面丶多少定量的棒子面,粮站敞开了供!保证每家每户都能买到属于自己的定量!」
「不仅是粮食!副食品店的肉摊子也重新开张了!油票丶肉票丶布票,全部恢复正常供应!」
王主任说到最后,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哽咽:
「同志们,街坊们!咱们国家,咱们老百姓,熬过来了!三年最难熬的苦日子,终于过去啦!」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红星四合院里持续了足足三秒钟。
紧接着。
「熬过来了……老天爷啊!咱们终于不用挨饿了!」
胖大妈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水池子边上。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件还没洗完的湿衣服,眼泪「唰」地一下从眼眶里奔涌而出,嚎啕大哭起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那是长久压抑在心底对饥饿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的狂喜!
「我的亲娘哎!」
杨六根猛地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粗壮的双臂高高举过头顶,像个疯子一样在中院的空地上又蹦又跳,扯着破锣嗓子狂吼:
「有粮食了!粮本能买到白面了!我儿子不用再吃带沙子的榆钱馍馍了!」
老张头浑身发抖,拄着拐棍的手抖得像筛糠。他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那个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红塑料皮粮本。
那上面的定额数字,在过去的大半年里就是个摆设。可现在,那就是全家人活命的保证!
「还愣着干什么!」
孙大柱一脚踹开自家房门,冲进屋里,不到半分钟就攥着一把粮票和钱冲了出来,连鞋趿拉反了都没注意。
「拿粮本!拿面口袋!去粮站!」
「对对对!拿口袋装粮食去!」
整个红星四合院,瞬间就像是被点燃的鞭炮库,彻底沸腾了。
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不管谁坑了谁的钱。在这一刻,「能吃饱肚子」这个最原始丶最强烈的生存欲望,压倒了一切。
大妈们抹乾了眼泪,拎起家里最大号的麻袋;大爷们迈开老腿,紧紧攥着粮本。一群人犹如出闸的潮水一般,推搡着丶欢呼着,踏着初夏的阳光,疯狂地朝着胡同外头的国营粮站狂奔而去。
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