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顺着后院的穿堂道「呜呜」地刮着,像是在吹着哨子。
傻柱屋里飘出来的那股子肆无忌惮的猪肉炖粉条味儿,跟长了倒刺的铁钩子似的,越过中院那低矮的墙头,直直地扎进了后院各家各户的鼻孔里,勾得人肠子都跟着痉挛。
刘海中家。
「啪!」
刘海中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震得那小半碟子黑咸菜条都跟着跳了跳。他那张肥胖的圆脸此刻拉得老长,两道稀疏的眉毛倒竖着,绿豆大的小眼睛里全是恼火和嫉妒。
「这傻柱!简直是无法无天!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刘海中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横飞,指着中院的方向破口大骂,仿佛要把心里的憋屈全发泄出来:
「一个被厂里开除了的街溜子!有俩糟钱儿不知道怎麽嘚瑟好了是吧?吃肉?吃肉都不知道掩着点门!不知道端一碗过来孝敬孝敬我这个二大爷?他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长幼了?真是个没教养的混帐东西!」
二大妈坐在一旁,一边费力地啃着干硬的窝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附和,生怕触了老头子的霉头:「就是,这傻柱现在是越来越独了。以前在食堂掌勺的时候,还知道给老太太和老易顺点菜,现在倒好,被厂子撵回家了,关起门来自己吃独食,还故意把味儿放出来馋人,缺了大德了。」
坐在下首的刘光天和刘光福哥俩,正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
听到老爹这番大义凛然的抱怨,刘光天把脸深深地埋在碗里,嘴角忍不住撇了撇,暗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二大爷呢?人家傻柱什麽时候把你这草包放在眼里过?」
刘光天在心里无情地嘲笑着自己这个官迷亲爹:
「人家叫你一声二大爷,那是以前给你面子。现在你连个官帽子都没了,在车间里也灰溜溜的,人家凭什麽给你送肉?真把自己当盘大菜了!人家傻柱虽然被开除了,但手里可是实打实地捏着何大清留下的一千块钱巨款呢!你有什麽?你只有七匹狼皮带!」
这些话,刘光天也就是在心里过过乾瘾。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当面顶嘴。
刘海中那脾气,打起儿子来那是真往死里抽。
不过,刘光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虽然稀丶但好歹确实能见着几粒粮食的粥,又看了看手里那大半个死面窝头,心里倒也有一丝庆幸。
他爹刘海中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官迷兼暴君,动不动就拿他们哥俩当出气筒。但有一点,刘家比前院阎家强。
那就是在粮食上,刘海中还没烂到阎埠贵那种连亲儿子都要算计的丧心病狂地步。
刘海中好面子,讲究个「大家长」的派头。虽然现在灾荒年景,谁都吃不饱,但刘海中并没有苛扣他们哥俩的定量。家里有几口人的粮本来买,就做几口人的饭。虽然没油水,虽然饿得慌,但至少能混个半水饱,不至于像阎解成那样,天天被亲爹算计得饿得直冒酸水。
「忍着吧。」刘光天狠狠地咬了一口窝头,心想,「等哪天我找着机会搬出去,或者是这灾年过去了,这辈子都不回来挨这个打。」
「笃笃笃。」
正当刘海中还在那儿骂骂咧咧丶痛斥傻柱不懂人情世故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丶贼兮兮的敲门声。
「谁啊?大晚上的!」刘海中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震得屋顶的灰都掉了一点。
门被推开一条窄缝,阎解成那张被冻得发青丶瘦得像猴一样的脸探了进来。
「二大爷,是我,解成。」
阎解成哆哆嗦嗦地挤进屋,随手把门关严实,一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在刘家桌上的饭菜上扫了一圈,咽了口唾沫,然后压低声音凑到刘海中跟前:
「二大爷,我爸让我偷偷来找您。」
「老阎?他找我干嘛?」刘海中眉头一皱,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今天下午他俩才在易中海屋里碰了软钉子,而且之前还被易中海用假卖房的消息当了挡箭牌摆了一道,搞得名声都受了牵连。现在两人正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呢。
「我爸说……有极其要紧的事儿跟您商量!」
阎解成挤眉弄眼地暗示了一下,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是关于中院那两户『有钱人』的!我爸现在在自己屋里等您呢。他特意嘱咐了,让您过去的时候千万避开人,绝对不能让后院的陈干事听见一点动静!」
刘海中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的火气瞬间被一股子浓烈的算计给压了下去。
中院那两户?不就是手里捏着一千块钱到处得罪人的傻柱,和深藏不露丶有着几千块私房钱的易中海吗?
老阎这是……想出法子要捞本了?
「行,我知道了。」刘海中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干部大衣披上,那张胖脸上恢复了往日那种自以为高深莫测的深沉,「我这就去。你先回去告诉你爸,我马上到。」
阎解成完成任务,像个接了头的特务,一溜烟跑了。
刘海中整理了一下帽子,跟二大妈交代了一句「别留门了」,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屋,专门挑着墙根没有灯光的阴影处,往前面摸去。
……
与刘海中家的鸡飞狗跳和羡慕嫉妒恨截然不同。
同样住在后院的许大茂家,此刻却是一派其乐融融,甚至可以说是荒诞的奢靡。
那厚厚的深色粗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晕都没透出去。门缝底下,也被许大茂用几件破旧的厚棉衣死死地堵住,确保屋里的任何味道都不会泄露到院子里惹人眼红。
屋里。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许大茂和娄晓娥对坐在八仙桌旁。桌子正中央,竟然摆着一大盘切得薄薄的丶色泽红润丶散发着浓郁诱人卤香味的猪头肉!旁边还配着一小碟捣得碎碎的蒜泥酱油!
不仅如此,桌上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竹编小筐,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四个白白胖胖丶宣软香甜的白面大馒头!
在这个饿殍遍野丶大院里其他人家都在为了半个黑面窝头算计得头破血流的年月,这一桌子吃食,简直就是帝王级的享受!
「媳妇儿,快,趁热吃!这猪头肉可是我下乡放电影的时候,托了老乡的关系,拿粮票加钱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半成品。回来我自己偷偷卤的,那味道,绝对地道!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