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四十。
红星派出所,值班室里灯光昏黄。
所长李卫国正坐在桌子后面写材料,旁边负责户籍的女警李红梅在给炉子添煤。
「咚。」
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身体撞在门板上的动静,听着就虚弱。
「谁啊?」
李红梅放下火钳子,走过去开门。
门刚一拉开。
一阵寒风夹着一个人影,软绵绵地就倒了进来。
「哎哟!」李红梅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怎麽回事?」
这一扶,她手上沾了一手的泥和冰碴子,而且那人的胳膊冰得像块铁。
借着屋里的灯光,李红梅看清了怀里的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所长!快来!这孩子……这也太惨了!」
李卫国听出动静不对,扔下笔几步跨了过来。
当他看清地上的少年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手里的菸头差点烫了手。
地上的陈宇,瘫坐在那儿,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他身上那件棉袄,前胸那个黑乎乎的大脚印,扎眼得很。那是下了死手踹的啊!
再看那张脸。
头发乱得像杂草,明显被人揪过。
脸上全是黑泥,但掩盖不住那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嘴角裂开了,血还在往外渗,混着泥土,显得格外狰狞。
陈宇没说话。
他浑身发抖,那是生理上的疼和冷,但在警察眼里,这就是极致的恐惧。
他两只手死死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缝,嘴唇青紫,在那不停地哆嗦,像是还没从刚才的噩梦里醒过来。
不用问。
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是被打了。
而且是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揪着头发,往死里打的。
「天呐……」李红梅是个当妈的人,看得心都揪起来了,赶紧把陈宇扶到椅子边,「孩子,别怕,到这儿就安全了。快,坐下。」
陈宇刚一沾椅子,就像是被烫了一样,「刺溜」滑到了地上,缩到了墙角。
「我不敢坐……我身上疼……」
他声音哑得像吞了沙子,带着哭腔,却又不敢大声哭,只是在那抽噎。
那模样,就像是一只被猎枪吓破胆的小兽。
李卫国蹲下身,看着陈宇胸口那个脚印,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谁干的?」
李卫国声音沉得吓人:「光天化日,把人打成这样?这是新社会!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宇缩了缩脖子,像是被李卫国的声音吓着了,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脑袋,像是怕再挨打。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肿胀带血的脸。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着李卫国,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有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李红梅看着这孩子冻得发紫的嘴唇,眼圈都红了。
「所长,这孩子冻坏了,也没个热乎气,怕是吓得还没缓过来。」
她赶紧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杯热水,又细心地吹了吹。
「来,孩子,先喝口热水。在这儿呢,没人敢动你。」
李红梅蹲在地上,把水杯递到陈宇嘴边。
陈宇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却怎麽也拿不住杯子,水洒出来,烫在他那满是冻疮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
李红梅心疼得不行,乾脆直接喂他。
「慢点喝,慢点。」
陈宇就着李红梅的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热水。
一杯热水下肚,那惨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那剧烈的颤抖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抱着那个空了的搪瓷缸子,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抬头看着李红梅,眼神里全是那种劫后馀生的依赖。
「阿姨……谢谢……」
李卫国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吱响。
这得是被欺负成什麽样,才能把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吓成这样?
这哪里是打架?
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孩子,现在能说话了吗?」李卫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点,「你告诉叔叔,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陈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土的破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易中海……还有傻柱……」
「他们十几个人……拿着棍子……追着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