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光正暖,风软云轻,洛水两岸游人如织。
多是些高门贵户的女眷,撑着油纸伞,挽着竹篮,裙裾掠过青草,笑语随风飘散。寻常百姓哪有这份闲心?早被柴米油盐钉在灶台边丶田垄上了。
这一路下来,沈凡竟撞见四五拨踏青的人群。
「皇上?!」
一声惊呼忽从身侧响起。
沈凡闻声回头,只见斜前方一位美妇正怔怔望着自己,眼波微漾,似惊似喜。
「这人……谁家的?怎生这般眼熟?」他心头一跳,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那妇人倏然回神,忙敛袖屈膝,声音轻而稳:「妾身卫氏,叩见皇上。」
「卫氏?」沈凡低声重复,脑中飞快翻检旧事,片刻才记起——
那是他年少时最上心的一段情,后来深宫日久,往来渐疏,终成陌路。
偏在这春水初生丶柳眼初绽的当口,在这喧闹又静谧的洛水畔,竟撞见故人,倒像老天爷随手抛来的一枚签。
卫氏行礼时,沈凡不动声色打量她:眉眼愈发柔润,身段更添风致,举手投足间,是岁月浸润出的沉静与温婉。
人还是那个人,可境遇早已悄悄改写。
或许真是见惯了悲欢聚散,心反倒淡了。
可再淡,她也是他亲手捧过丶真心待过的人。她的近况,他虽不常过问,却从她衣襟上细密的针脚丶袖口处不易察觉的磨痕里,窥见几分寒凉。
七年前,她穿的是苏绣缠枝莲,如今虽仍一身素雅锦缎,可那料子早已失了光泽,裙摆边沿还补了一处极细的暗纹——若非眼尖,根本瞧不出来。
她名义上是安乐侯杨家的少夫人,杨家又是大周数得着的勋贵世家,断不该窘迫至此。
可眼前这一身,分明在说:自她离了宫丶失了宠,安乐侯府便一日冷过一日。
不过,今日她能独自出门踏青,说明杨家到底还忌惮三分——
毕竟,她曾是天子枕边人。哪怕只余一个名分,也不是他们敢随意拿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