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咱们!」底下将士齐声吼道,嗓音像滚雷撞上城墙,震得人胸口发烫。
「兄弟们,有没有胆子第一个跃上苏州城头?」
「有——!」吼声掀翻了天,直冲云霄,校尉耳膜嗡嗡作响,连鬓角都跟着颤动。
他咧嘴一笑,重重一颔首,抬手高呼:「那就别磨蹭!加把劲儿赶路,抢在所有人前头,把旗插到苏州城下!」
话音未落,马鞭「啪」地甩出脆响,全军脚步立时一紧,腰杆挺得更直,腿脚也像灌了风似的,越走越快,越走越沉稳……
可队伍末尾,孙定宗听着那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却没半点振奋,心头反倒泛起一阵钝钝的涩意。
他太清楚了——此刻将士们眼里烧着的光,几个时辰后,就会被血与火浇灭,变成横陈在城墙下的残躯断甲。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回。
每次冲锋号角一响,士兵们便咬着牙丶瞪着眼,把命往刀口上送;
每次破阵陷敌,总有人攥着炸药包扑进敌群,轰然一声,连灰都不剩。
将领和兵卒打成一片?听上去是美谈,是情义深重。
可这情义底下,压着的是铁一样的算计。
因为只有让兵卒信你丶敬你丶把你当亲爹亲哥,他们才肯替你豁出命去。
就像战国时的吴起,军中士卒生疮化脓,他俯身吸吮脓血。
可每次他这麽做,士卒父母便在家中垂泪。
为啥?
因为他们比谁都明白:吴起肯舔这口脓,就等于把儿子的命押上了战场——不死不休,九死一生。
孙定宗也这般做过。
他亲手熬粥丶切肉丶刷锅,蹲在灶台边给大伙儿蒸馒头。
每一次,将士们上阵都像疯了一样往前冲,刀砍不断丶箭射不退。
不是一回两回,而是回回如此。
可慈不掌兵。
他只怔了那麽一瞬,喉结动了动,眼眶都没热一下,便把那点酸楚咽回肚里,重新挺直脊背,领着队伍朝苏州城方向疾行而去……
苏州城里,除夕一大早,本地士绅就套上牛车丶驴车,一车车扛着酒肉直奔军营。
战局早已溃烂不堪,败象如墨浸纸,透得不能再透。
可这些老爷们偏不信邪,硬要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或者说,他们宁可撕碎脸面,也不愿跪着认输。
怎麽翻盘?
眼下还没招。
但他们心里门儿清:士气若垮了,不用官军叩城,这些当兵的自己就先反水了。
所以,拉拢人心,刻不容缓。
除夕这天,酒肉管够,可真正让兵油子眼睛发亮的,还是那一锭锭白晃晃的银子……
为稳住军心,光苏州一城,士绅就给每个守城兵丁塞了五两银子的年节赏。
寻常兵丁月饷才一两,五两,够买三石糙米丶两匹粗布,够养活一家老小半年!
这还不算完。
他们又砸下重金,把城里所有青楼楚馆的姑娘尽数请来,打着「慰劳」的旗号,浩浩荡荡开进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