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走狗?」安平王嘴角一扯,露出讥诮的冷笑,「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压根儿不是什麽天子,不过是个落魄流民罢了——他几时配称我大周的君王?」
话音如刀,可字字裹着苦涩,像咽下了一把锈刃。
「万岁爷永远是万岁爷,王爷您怕是魇住了!」冯喜垂首答道。
「冯喜,你在宫里熬了半辈子,本王不信你眼瞎心盲,没瞧出这朝堂早已变了味!」昏灯摇曳,安平王双眼寒光迸射,蛇信般扎进冯喜瞳底。
冯喜轻笑一声,不卑不亢:「真天子也好,冒牌货也罢——奴才不过是个净了身的阉人,王爷同我说这些,图个什麽呢?」
「不错,你确实只是个阉人!」安平王猛地侧过脸,盯住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声音沉得发哑,「说吧,打算怎麽送本王上路?」
「奴才不敢!」冯喜腰背依旧挺直,声调平稳如常,「如何发落王爷,全凭万岁爷定夺。奴才连提刀的资格都没有。」
「事到如今,你还想把本王押回去交差?」安平王嗤然一笑,「冯喜,咱们打小一处长大,你虽是个太监,本王可曾给你甩过脸色?可曾让你难堪过?」
冯喜摇头:「不曾。」
「那就给本王留点体面!」安平王嗓音微颤,竟透出几分恳切,「赵氏血脉,不容折辱——本王宁死,也不愿回京跪在那人脚下听他羞骂!」
「王爷,从头到尾,都是您自己往耻辱柱上撞啊。」冯喜语气淡得像海风掠过礁石。
「此话怎讲?」安平王愕然,「本王身为宗室亲王,拨乱反正,何错之有?」
「您觉得没错,实则错得离谱!」冯喜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这些年国库空得能跑老鼠,王爷当真一无所知?
摊丁入亩,士绅叫骂,百姓却得了活命粮——对大周是救命策,对黎庶是雪中炭。奴才实在想不通,王爷身为皇族至亲,为何偏要横加阻挠?」
「或许……真是良政?」安平王喃喃自语,「可他操之过急!就算本王不出手,那些豪强照样会反!」
「王爷这话,说得倒是慷慨激昂!」冯喜目光忽地飘远,似望见了千里外的烟尘,「士绅反,是迟早的事;可千不该丶万不该——王爷您不该反!
万岁爷早饶过您一命,您反倒忘了恩,只记得恨!」
「他饶过本王?」安平王陡然扬声,满是嘲弄,「本王十年治藩,事事谨守臣节,何曾失德?何须他来饶?」
「王爷莫非忘了去年扬州盐引案?」冯喜轻轻一叹,「案子查到一半戛然而止,您真不知缘由?」
「本王岂会知晓?」嘴上硬撑,额角却已沁出细汗。
「若非最后顺藤摸到您头上,陛下怎会亲自压下卷宗?」冯喜语声低缓,却字字如钉,「锦衣卫的密档丶东厂的证供,早把您的名字圈进了铁案。
可拦住彻查的,正是万岁爷——这点,王爷怕是从未听说吧?」
「您是大周亲王,可乾的全是掏空大周根基的勾当。这一点,奴才打心眼里不认!」冯喜说完,转身推开木门,踏进夜色里,「王爷何去何从,自有万岁爷决断……」
安平王双膝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他万没想到,扬州那桩事做得滴水不漏,竟还是被东厂和锦衣卫掘到了根子上。
更想不通的是——那个与他毫无血亲丶甚至结下血仇的人,为何要亲手捂住真相?
这一切,他参不透。
但冯喜有一句没说错:这位赵氏亲王,确确实实,一手在挖大周的墙脚。
他为何非要这麽干?恐怕连他自己,都未必敢深想。
走出木屋,冯喜立在崖边,咸腥海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手一招,远处候着的王小二快步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