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郑永基一行,沈凡独自踱回养心殿,终于卸下肩头千斤担,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有这几人鼎力托举,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暂且不必再费神招架,只须盯紧江南——那里,才是真正风起云涌之处。
三日后,安平王入宫请旨,只道身子不爽,恳请离京调养。
沈凡眼皮都没抬一下,当场准奏,赐银千两丶药匣两副,放他即日启程。
得到沈凡首肯,安平王连礼节都顾不上周全,当天便策马冲出京城南门,一路扬鞭疾驰,直扑通州码头,再乘船沿大运河昼夜兼程,直下江南……
此时的江南,正飘着如烟似雾的冷雨。
江宁城外一座青瓦庄园里,谢无良立在窗前,望着檐角垂落的雨丝,缓缓开口:「天子已掀底牌,只不知这些乡绅豪强,骨头到底硬不硬?」
身后管事躬身答道:「东家尽可放心——周丶吴丶陈丶沈四家早在数月前就已暗中调粮丶整械丶结盟,连私兵都换过三轮了。
眼下,只等安平王亲至,再加您手上那道太后手谕,便可名正言顺,登高一呼。」
谢无良却微微摇头,眉宇间浮起一丝凝重:「哪有这般容易?这一回,咱们对上的可不是纸糊的官军。马进忠血战辽东十年未败,孙定宗横扫西南七十二寨,更别说坐镇庐州的宁国公孙定安——他压根儿就是蹲在那儿,等着咱们露头。」
孙定安丶马进忠丶孙定宗三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丶尸山踏过的老将?沙场阅历之深,江南士绅捧着《朱子语类》长大的子弟,连他们一个营哨的军令都接不住。
但这并不意味着士绅一方毫无胜算。
他们擅于织网丶造势丶断粮丶买通胥吏,在地方盘根错节,早把官府当成了自家帐房。若再擎出太后的懿旨,便是「奉天讨逆」,师出有名。
偏偏忘了那句老话:秀才遇见兵,道理讲不通。
谢无良看得透彻,转身对管事沉声道:「该备的弩机丶火油丶哨骑,一样不能少——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十一月中旬,安平王抵江南,接连密会周丶吴丶陈丶沈四族主事人。
十一月下旬,松江府骤然举旗,士绅联军当众宣读太后手谕,斥沈凡为篡位伪帝,拥立永康帝胞弟安平王为新君,誓师北伐,清君侧。
消息炸开,江浙两省的绍兴丶嘉兴丶湖州丶金华丶台州丶衢州丶苏州丶常州丶镇江丶扬州,连同安徽境内的安庆丶宁国丶池州丶徽州,十四州府一夜倒戈。
三日后,江西震动,九江丶南昌丶饶州丶广信丶抚州五府亦纷纷竖起反旗。
短短旬日,江南大地,除江宁丶杭州二府尚在朝廷手中,其馀州县尽数易帜。
远在庐州的宁国公孙定安听闻,只冷笑一声:「跳梁猢狲,蹦躂得再高,也飞不出掌心。」便再未多问一句。
杭州城内,闽浙总督马进忠接到急报,并未调兵遣将,反而迅即收拢各路兵马,尽数屯驻杭州,旋即派出缇骑,连夜锁拿本地大族,之后闭门静观,按兵不动。
江宁城中,两江总督孙定宗闻讯,一面命心腹江宁知府抄没士绅宅邸,一面急令侄子孙启承率三千精锐奔袭扬州,死守运河咽喉。
扬州紧挨江宁,水路便捷。孙启承轻舟快桨,仅用两日半便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