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治国如炖汤(2 / 2)

如今万事齐备,只等一道旨意落地。

那道旨意,正是「摊丁入亩」。

沈凡清楚得很:他一日不下诏,江南那些人便一日按兵不动。

他们拖着,是在等风向——等其他省的士绅点头,等天下读书人的口风松动。

若无这般呼应,单凭几个江南大户,掀不起滔天巨浪。

所以,他们才费尽心思,先拉拢周太傅,再盗取懿旨,步步为营,只为把火烧得更旺些。

「还有!」沈凡眸光一凛,谢无良那张阴笑的脸又浮上心头,胸中怒意翻涌,当即沉声下令:「即刻飞鸽传书各处皇家银行分号——江宁泰和商号名下所有帐目丶铺面丶田产丶船队,一律封存!寸银不得动用!」

「另着两江总督孙定宗亲自带人抄没泰和商号全部家当,一纸清单呈报御前,不得漏掉半粒米丶一根线!」

「奴才领旨!」冯喜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行了,都退下吧。」沈凡挥了挥手,见再无旁事,便让冯喜丶孙胜丶小福子等人退出养心殿。

他独自坐在紫檀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叩着桌面,反覆推演方才的部署——哪里有疏漏?哪处埋了暗雷?

可他终究不是生在朝堂丶长于权谋的政客,更非久经沙场的老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丶层层叠叠的官场潜流,他一时理不出头绪,越想越乱,索性推开案卷,仰头靠向椅背,闭目歇息。

「陛下,该喝汤了。」清亮一声响,王皇后端着青釉托盘跨过门槛,步履轻稳,裙裾不扬。

昨夜她亲手喂沈凡服下鹤顶红后,又迅速灌入解药,可毒未尽除,余焰仍在血脉里隐隐灼烧。为彻底涤净残毒,她一日三回,准时送来参汤——汤里融着秘制解方,温润无声,却效如桴鼓。

此举更是掩人耳目的妙招。若天子中毒的消息透出半点风声,六宫立时便要炸开锅,妃嫔争宠丶宦官窥伺丶外戚搅局……桩桩件件,足以拖垮眼下最紧要的江南棋局。

而此刻,正是撬动士绅根基的黄金时机。沈凡岂容自己被琐务缠住手脚?太医连门都没进过,他只信王皇后亲手熬的汤——火候丶时辰丶药材配比,一丝不苟。

至于她会不会下黑手?

荒唐!

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对龙椅下手,唯独她不会。

她的荣辱丶家族的兴衰丶甚至整个王氏门楣的未来,早已死死钉在沈凡这条船上。他若倾覆,她便是最先沉没的那一块甲板。

所以她拼尽全力,不是出于情爱,而是因为利害早已熔铸一体。

在这座金瓦朱墙围起的牢笼里,谈真心,本就是一句笑话……

十一月上旬,远在江宁的户部尚书朱开山快马递来密折:全国田亩清丈,尽数竣事。

三日后大朝会,沈凡当廷颁下两道诏令——摊丁入亩丶士绅一体纳粮。满殿文武霎时哗然,连朝靴蹭地的声音都乱了节奏。

众人早知新政迟早落地,却万没料到,龙椅上这位登基不过两年的年轻天子,竟敢掀桌掀得如此乾脆利落。

纵是亲信一派,也暗自皱眉,觉得步子迈得太急;那些穿蟒袍丶戴玉带的士绅代表更是群情激愤,咬牙切齿斥为「与民夺食」,断言朝廷将自此失尽人心。

连改革派中也有老臣出列,引《周礼》《通典》,苦口婆心劝道:治国如炖汤,火候太猛,必糊锅底;操之过急,反伤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