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经据典?张口就来。
谈漕运怎麽淤塞丶粮价为何飞涨丶边军为何缺饷?个个眼发直丶手冒汗丶笔悬空。
说到底,朱子程子没教过他们怎麽算国库的赤字,也没教过如何拆解士绅田契里的猫腻啊!
浙江来的周解元盯着卷子,额角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抠着案角,足足僵坐半盏茶工夫,才狠吸一口气,攥紧狼毫,颤巍巍落下第一笔……
豫南举人朱阳却不同。目光扫过题干,眼睛倏然一亮,仿佛久旱逢雷雨,提笔便写,墨迹淋漓,笔锋毫不迟疑……
会试三场连考,整整九日。
放榜前夜,贡院大门一开,满街举子垂头耷脑,衣袍皱得像揉烂的纸,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唯独朱阳步履沉稳,面泛红光,双目清亮有神,仿佛刚从春闱春风里踏步而出。
众人堆里,他挺拔如松,醒目得扎眼。
贡院正堂内,李广泰带着几位考官伏案批卷,眉头越锁越紧。
「驴唇不对马嘴!」一张卷子被甩到角落。
翻过一页,「立意尚可,辞藻枯涩!」话音未落,又一张卷子飘落案下。
「词藻华美,却似雾中观花,空有其表!」随手一推,纸页哗啦散开。
……
卷子翻了一摞又一摞,李广泰指尖发麻,心头发凉。
满目尽是套话丶空话丶抄话,竟无一篇让他心头一热。
他起身踱到廊下舒展腰背,忽听屋内一声厉喝:「狂悖!简直狂悖至极!」
李广泰心头一震:何等文字,竟能让老学究失态至此?
快步折返,只见考官甲攥着一份答卷,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天下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依老朽之见,此人功名,当削!即刻除名!」
李广泰越发诧异:「怎样的字句,能让您气成这样?」
话音未落,他伸手一抽,直接夺过那张试卷。
考官甲猝不及防,话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李广泰看也未看他一眼,只将卷子摊开,逐字细读……
通篇不见典故堆砌,亦无骈俪雕琢,却字字踩在实处:从户部历年亏空说起,直指田赋僵化丶盐引积弊;再揭豪强隐田丶富户逃税之恶;继而点出矿利旁落丶商税荒废之患;最后条陈对策,主张均田徵税丶开矿课利丶商旅纳课,句句落地有声,刀刀剖向病灶。
无一处虚言,无一句绕弯,更无半分讨巧。
「妙!」李广泰猛拍案桌,震得砚池墨珠乱跳,「这才是真文章!」
「李大人!」考官甲惊得后退半步,「这等悖逆之论,您竟叫好?」
「悖逆?我看是清醒!是胆魄!是血性!
若此等人才都黜落,我大周还留什麽脊梁?」李广泰冷笑一声,语气斩钉截铁。
「李大人怕是糊涂了!这般锋芒毕露之徒,一旦入仕,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下官以为,非但功名当革,更该明发告示,以儆效尤!」考官甲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李广泰不再答话,只将试卷往其馀考官手中一递:「诸位自看,再议。」
几人传阅片刻,脸色骤变,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