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儿子会在京城守岁,乍见他风尘仆仆闯入大帐,心头一震,劈头便问:「出了何事?」
小王子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可汗眯起眼,沉默片刻,忽而低笑:「正中我下怀!」
「二十年过去,大周兵锋是否依旧锐利,咱们一直拿不准。如今皇帝亲口邀约,倒给了咱们一双眼睛,好好瞧瞧他们刀还快不快!」
「父汗真要赴约?」小王子脱口而出,满是惊疑,「汉人惯会设局,万一届时扣下您,如何脱身?」
「不会。」可汗朗声一笑,「除非大周想跟咱们彻底撕破脸——否则,他没胆子留我。」
他目光灼灼盯住儿子:「你说,大周,敢开战吗?」
「恐怕……会。」小王子声音微滞,「近二百年来,大周一直在削我瓦剌筋骨。」
没过二十年光景,大周总要挥师北上,铁蹄踏过草原,藉以震慑我瓦剌,削我锋芒。
上一回大周陈兵塞外,距今已近二十载。照这势头,朝中那位皇帝,怕是又要磨刀霍霍,直指我草原腹地了!」
小王子话音刚落,瓦剌可汗先是颔首,旋即又缓缓摇头:「这话,半对,半错。」
小王子眉峰微蹙,目光里满是不解。
可汗端坐不动,声音沉稳如磐石:「按旧例,确该轮到大周出兵了。
可你忘了——西南苗疆烽烟未熄,叛军尚在山岭间流窜;西北边陲更是战鼓不绝,西疆诸部正与大周厮杀正酣。
如今大周两面开战,兵马粮秣早已绷得死紧,哪还有馀力再向我瓦剌亮刀?
若真敢三线齐发,无异于自断筋骨!
大周国库撑得住三场硬仗?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肯眼睁睁看着皇帝把江山押上赌桌?」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依我看,此番调兵遣将,不过是虚张声势,刀不出鞘,只为压住我瓦剌的气焰。」
「既如此,父汗为何不趁其虚而击之,直扑中原?」小王子追问。
可汗轻叹一声,目光里透出几分无奈:「你终究太嫩,只看见敌弱,却看不见火候未到。」
「大周眼下确实无力三线并进,可只要我瓦剌铁骑南下,朝中那帮文官立刻就会伏阙哭谏,逼皇帝调重兵来剿我!
更别提晋中票号那档子事——大周早把我瓦剌盯得死死的。此刻若贸然出击,非但啃不下长城一块砖,反倒叫他们抓着由头,名正言顺地碾过来!」
他抬眼望向小王子,一字一句道:「现在,咱们得低头,装顺从,演老实。等大周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丶信了我瓦剌真服了软,再雷霆南下,一举撕开关墙!」
「还是父汗思虑深远!」
……
转眼间,年关已至。
除夕清晨,沈凡破天荒又踏进了乾清门。
因是大年三十,满朝文武谁也不愿拿糟心事搅局,没人递摺子,没人奏难事。
这场早朝,竟成了沈凡登基以来最轻松畅快的一回。
也难怪——满殿大臣嘴都像抹了蜜,平日里板着脸的丶咳着嗽的丶甩袖子的,今日全换了一副面孔,吉祥话一句接一句,稠得能拉丝。
沈凡起初还愣神:这真是我朝那群动不动就引经据典骂人的老臣?
可谁又真能拒绝热乎乎的好话呢?
他也不例外。
心情舒展地散了朝,沈凡便往慈宁宫去给徐太后请安。
此时宫里早已热闹翻了天。
王皇后有孕在身,未赴宴;其馀妃嫔丶诰命夫人丶宗室女眷,尽数聚拢而来。
偌大的慈宁宫,雕梁画栋,金砖铺地,竟也被挤得人挨人丶袖碰袖,连炭盆都熏得格外烫手。
「呵,好生热闹!」沈凡跨门槛时,不由驻足莞尔。
众人见圣驾亲临,忙起身敛衽,福礼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