滙丰虽家底厚实,可单靠这一个铺面,哪能一口气掏出上千万雪花银?小人连夜奔走,挨家挨户向同行拆借,拼尽全力才凑齐二百万两交到冯公公手上。
可冯公公眼皮都不抬一下,冷脸撂下话——馀下八百万,一个月内必须备齐,少一两,便拿滙丰的招牌抵债!
您说这数九寒天,大雪封路,官道冻得像铁板,商队全瘫在半道上,小人就算长出三头六臂,也变不出这八百万啊!
眼下火烧眉毛,小人连觉都睡不踏实,又怎会装作不知情?」
听他这般剖白,陈一鸣悬着的心才略略松了些,转而问道:「照此说来,钱度那张原票,如今已落到冯喜手里了?」
「千真万确!」周掌柜重重颔首,「这麽大的事,小人若敢糊弄,怕是明日就得被押去菜市口领板子!」
「行了,本官心里有数。你即刻回号里守着,这段日子哪儿也不许去,随时听候传唤。若敢擅自离京——滙丰包庇重犯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陈一鸣声色俱厉,这才挥手放人。
周掌柜刚退下,李广泰的脸色便沉得能滴出墨来。他盯住陈一鸣,一字一顿:「陈尚书,老夫这就进宫面圣,你可愿同往?」
陈一鸣摇头苦笑:「李大人,此事怕没表面这麽简单。不如先赴东华阁,请沈阁老一道参详,再定进宫与否,您看如何?」
李广泰默然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东华阁内,待李广泰将前后始末细细道来,沈致远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直愣愣望向陈一鸣:「当真如此?」
陈一鸣苦笑着点头,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甚至疑心……这步棋,正是圣上亲手布下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陈一鸣徐徐道:「冯喜执掌东厂不过半年,纵有通天胆子,敢独吞一千万两巨款?诸位莫忘了——钱度咽气那天,圣上亲临诏狱探视;更巧的是,冯喜当日还从锦衣卫衙门拎了个小木匣进去……」
后面的话,他不必再说,满座皆已心照不宣。
那一千万两,分明是要悄悄挪进天子私库。
「眼下该如何处置?」众人齐齐仰望沈致远,等他拿主意。
这事牵着龙鳞,谁也不敢明着挑破。李广泰纵有满腹激愤,也不敢当众指斥天颜——稍有不慎,轻则削职,重则人头落地。
沈致远闭目良久,终于睁眼:「这样,明日辰时,老夫携陈尚书丶周尚书丶郑尚书,以盐务案覆核为由,进宫面圣。」
「沈阁老,那老夫……」李广泰霍然起身。
话音未落,沈致远已抬手止住:「李大人,您性子刚烈,怕是一开口就要触怒圣心。真惹得龙颜大怒,那一千万两,怕是连渣都捞不回来了。」
李广泰嘴唇动了动,终究垂首坐了回去。
养心殿里,久病不出的沈凡难得起了个早。
宫女们手脚利落地替他整冠束带丶梳发净面,沈凡缓步踱出殿门,在檐下伸展了两下筋骨,又转身回殿用早膳。
饭毕无事,他懒懒靠在紫檀榻上,把孙胜叫来,吩咐去乐府挑几个清亮嗓子的乐女来唱曲解闷。
孙胜刚踏出殿门,忽又一阵风似的折返:「万岁爷,内阁首辅沈致远丶吏部尚书周善宁丶户部尚书郑永基丶刑部尚书陈一鸣——四位大人一同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