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怂货。」
身后立刻传来一声冷笑:「我看啊,也就那麽回事,吹出来的牛逼。」
我头也没回。
国豪这帮人,大概率跟三十二社那帮人也有牵扯。
这是昨晚错过了大戏,今天打算在我这找补回来呢。
内忧外患啊。
这破学校,真是一刻都不让人消停。
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广播里就传来了令人烦躁的电流音。
「全校师生请注意,全校师生请注意,马上到操场集合。重复一遍…」
操场上乌压压的一片人头。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头顶暖洋洋的。
昨晚那个在宿舍楼下大发雷霆的年轻男老师,此刻正站在升旗台上。
他没穿那一身刻板的行政夹克,反而穿了件花哨的外套。
领口敞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像个老师,倒像街头上的小混混。
他手里拿着话筒,目光扫过台下几千名学生。
原本嘈杂的操场,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场大会是为了昨晚而开。
都好奇,校方到底要怎麽处理这场几百人的群架。
「各位同学早上好。」
台上的男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
「虽然我很不愿意,但校方那帮老头子非得让我这个刚进学校八年,还算是比较『稚嫩』的老师上台来讲几句。」
男人耸了耸肩:「这会台下肯定有同学心里在骂了:这逼养的三四十岁了还在这装嫩,真够不要脸的。」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本严肃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不少。
站在我旁边的益达也乐了:「这老师说话有点意思啊,什麽路子?这麽野?」
我眯着眼盯着台上。
这是个高手。
先自黑,拉近距离,卸下学生的防备心。
这手段,比老金那种上来就狂喷口水的段位高多了。
「相信大家来六院之前,或多或少都听过一些传言。什麽乱啊,差啊,流氓学校啊。」
男人拿着话筒,在台上踱着步子:「其实我也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教学楼对面那栋红砖斑驳的老楼。
「当年被分配来这破学校的时候,我心凉了半截。那时候学生们还在那上课。我一看,心想完了,这他妈是人待的地方吗?」
台下又是一阵轻笑。
敢在全校大会上爆粗口的老师,这还是头一个。
「就连教工宿舍都是几人一间。那时我还是个儒雅的知识分子,我讨厌在看书的时候旁边有其他老师一直走来走去。为了分配到一个单人宿舍,我没少跟老校长拍桌子。」
男人的声音逐渐低沉下来,陷入回忆。
「可是后来啊,待的时间长了,我发现这破地方也有意思。」
「再简陋的宿舍里,也有老师为了第二天的授课精心准备;再糟糕的环境下,也有学生在挑灯夜读。」
「你们说,他们这是为了什麽?」
他的话,让原本欢笑的气氛逐渐稀疏。
风吹过树梢,哗啦啦作响。
「为了对得起『老师』这个称呼,更是为了自己。」
男人停下脚步,满脸的敬意。
「张老师丶刘老师丶贺老师…他们都为教育事业奉献了大半辈子,头发都白了。跟他们比,我确实还很稚嫩。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老师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过来人,一个老大哥的身份,跟你们聊聊。」
「早些年读书的时候,我跟在座的各位一样。是个混世魔王。」
「打架丶逃课丶抽菸丶泡妞,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谁都不服。」
「所以我特理解你们。」
「也理解昨晚那帮热血上头的少年们。把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脚下,把所谓的规矩撕得粉碎。多帅啊?多酷啊?是不是?」
没人敢接话。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被这几句话说得躁动不已。
「但是——」
男人话锋一转,提高了音量:「后来我发现,那不是酷,那是蠢!」
「真正的帅,真正的酷,是悬崖勒马!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是你有能力把刀插进别人的胸口,但你选择了收刀入鞘!」
「所以我回头了。我考研,我当老师,我就想告诉所有人,只要我想做,老子就能成!我也相信,你们也能成!」
这番话,掷地有声。
砸在每个人心头。
男人深吸一口气,语气从激昂转为冰冷:「当然,理解归理解。不代表学校就能包容你们这种行为。昨晚的事,必须有个交代,这是校方的态度。」
「有时候咱们大家真是该绷紧脑海中那根弦,庆幸的是好在昨晚没出什麽大事,要真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当的起?」
他的目光越过千百人,投向大三队伍的最后方。
那里站着一群人。
姿态懒散,仿佛这学校的规矩跟他们无关。
「海鸥,你担得起吗?」
全场哗然。
所有的目光都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
海鸥。
这个名字在六院,如雷贯耳。
代表着学生这方绝对的权威,三十二社的领班人,也就是所谓的社长。
由于距离太远,又隔着人海,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哪怕面对全校师生的注视,依然纹丝不动。
男人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
「我对大三的要求不多,就一个,别影响其他人。」
「至于大一的新生们。」
他看向我们这边。
「要求也只有一个:希望将来某一天回想起来,你们不会对自己有所愧疚。」
「行了,废话不多说。耽误大家这麽多时间,散会吧。」
说完,他把话筒随手一扔,双手插兜,潇洒转身下台。
短暂的死寂后。
操场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我们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男人的名字。
陈伟。
这是个真正的狠人。
而在六院,狠人,总是值得尊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