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意是想分享这个去老家的经历,告诉她即便她当时可能没有主导意识,但身体已经去过了,见过他的家人,这或许能冲淡一点她的难过,或者至少是个有趣的话题。
可他万万没想到,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
「你知道?」
叶抒下意识地反问,忍不住微微低下头,虽然只能看到她毛茸茸兔子耳朵:
「你们不是……」
他想说,你们不是通常记忆不互通,尤其像你这样……不太参与外部活动的人格吗?
安素雪似乎猜到了他想问什麽,抽噎稍微平复了一点点,但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努力地解释:
「我……我能知道……一小部分事情……不是全部……而且,备忘录里……写了。」
备忘录……对了,她们有那个共享的备忘录,有交换日记。
所以,安素雪是通过文字,「看到」了那些她未曾亲历的事情?
「啊……这样啊……」
叶抒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好像第一天上幼儿园,在幼儿园门口一遍抱着家长,一边说「晚上早点来接我」的小朋友,鼻涕眼泪可能都蹭在自己衣服上的女孩。
一想到她也是一个会思念丶会害怕孤独丶会因为看到别人拥有而自己无法触及,从而感到委屈和渴望的女孩时,一种老父亲般的心疼油然而生。
他叹了口气,不再去纠结那些复杂的「人格」丶「记忆屏障」丶「信息过滤」之类的问题。
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哭,她在说想他,而她正需要安慰。
他抬起一只手,把安素雪的头从自己的怀里轻轻抬起来。果然,一条银色的线从安素雪的鼻子上连接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我去给你做晚饭,是不是饿了?」
他用袖子轻轻给安素雪擦了擦眼泪,又指了指茶几上的饮料:
「尝尝我今天做的,好不好喝。一会儿我做完饭,跟你说个今天下班路上看到的特别特别好玩的事儿。」
安素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他怀里又静静地靠了一会儿,仿佛在贪婪地汲取这片刻的安全感和温暖,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但身体依旧有些细微的颤抖。
然后,她慢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松开了紧紧环抱着他腰的胳膊。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
温暖的怀抱骤然离开,两人之间重新出现了空气流动的距离。
客厅暖黄的光线下,安素雪深深地低着头,几乎把整张脸都埋进了兔子睡衣高高的领口里,完全不敢看叶抒。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哭得太用力别的,还是因为后知后觉的羞耻,现在她的小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一样。
叶抒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遗弃的无辜的胡萝卜抱枕,顺手拍了两下,递到安素雪面前。
「去吧,玩去吧,先把鞋穿上。」
安素雪接过抱枕,紧紧搂在怀里,把半张脸都埋进了橙色的胡萝卜中。
然后,她点了下头,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转身,又像刚才出来时那样,哒哒哒地冲回了自己的卧室,没再出来。
叶抒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那扇紧闭着的卧室门,又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块晶莹剔透的衣服。
那片湿润的面积不大,却存在感极强,洇透了衣服,贴在了他的皮肤上,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