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原来我也是个烂好人(2 / 2)

季然定睛看向那只藏在袖口下的手。

昏暗的屋里,那截手指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灰黑色,创口边缘早已溃烂,只要凑近了闻就能闻到一股混杂在陈旧霉味中丶极其刺鼻的腐臭。

即便季然是兽医,平日里见惯了猫狗的烂肉脓疮,此刻也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是严重的糖尿病并发症引发的肢端坏疽。

「大娘————这手不能拖了。」季然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已经烂到骨头了,再不处理,搞不好整只手都要保不住,甚至会有败血症的风险。」

「不去不去!医院那是吃人的地界!」

大娘连忙摆手,像是听到了什麽可怕的事。

「上次去了一趟,几千块就没了,也没见好利索。现在哪还有钱啊————家里这点底儿,还得留着给老头子买救命药呢。」

「可是这很疼吧?十指连心啊。」季然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指端,声音都有些变了。

大娘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笑了笑,动作笨拙地重新用那块脏兮兮的纱布把手缠上,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疼有啥办法?疼又死不了人。反正都这把岁数了,凑合着活呗,能省一点是一点,还得给老头子买救命药呢。」

说完,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季然,眼神里带着一丝卑微到了尘埃里的祈求:「小然啊,大娘知道你们是来要帐的。你们季家当年的恩情我们一家子都记着————可是现在————能不能再宽限几天?等下个月低保下来了,我们一定还一点————哪怕先还个利息也行————」

季然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欠条。

欠条上写着:欠款一万元整。

在这个贫穷丶破败丶甚至有些绝望的小屋里,这一万块钱,就像是一座压死骆驼的大山。

他看着大娘那双残缺且颤抖的手,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也是家里顶梁柱丶如今却因为欠债羞愧得把头埋进胸口的老人。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沉默抽菸的父亲。

烟雾缭绕中,父亲那张平时总是显得有些木讷丶甚至因为不善言辞而经常被母亲数落的脸,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生活本质的无奈。

季然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来之前,他气父亲太老实,气他不懂拒绝,气他为了所谓的乡邻情分把自己家憋出内伤。

可现在,站在这充满药味和穷苦气息的屋子里,他突然懂了。

父亲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忍。

在这片土地上,有些帐,是算不清的;有些心软,是面对苦难时,大家仅存的一点体面。

「呼————」

季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欠条紧紧攥在手心里,直至揉成一团。

他松开了手,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将那团纸悄悄塞进了口袋深处。

「大娘,您误会了。」

季然语气轻松地说道,「我今天来不是要帐的。我是听爸说您手不舒服,特意来看看。正好,我这次回来随身带了点祖传的特效药,专门治这种外伤溃烂的。」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帐本,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帆布挎包。

这是他回乡时特意背着的出诊包,万一煤球那三个城里兽适应不了农村的环境,他也好就地医治,不用跑那麽远。

他在包的夹层里翻了翻,掏出了一个小瓷瓶。

那是【净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