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弯腰去捡那些笔记本。
这些本子的封皮都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纸板。季然随手翻开一本,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爷爷苍劲有力的钢笔字。
《行医手记·卷三》
「这是……爷爷的日记?」
季然有些意外。他知道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兽医,但他一直以为爷爷就是个本地土着,但这本日记里的内容,却让他越看越心惊。
「1978年,冬。途径川蜀,遇一奇犬,状如狮,吼声如雷,当地猎户言其可搏虎……」
「1980年,春。于滇南深山,随游方郎中习得『接骨七法』,甚妙……」
这......是爷爷年轻时游历天下的行医游记?
季然盘腿坐在地上,津津有味地翻看着。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年意气,看来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鲜衣怒马丶走南闯北的有故事的人啊。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前两天在小区门口遇到的那个奇怪老人。
那个穿着中山装丶腰杆笔直丶牵着老金毛的老人。当时他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怀念和复杂,那种眼神绝对不是看陌生人的,更像是透过他在看一位故人。
「难道是爷爷游历时结识的旧相识?」
季然心念一动,开始有目的地翻找起来。他想看看日记里有没有关于「带金毛的朋友」丶「军人气质的朋友」之类的记载。
然而,翻着翻着,季然的手指停住了。
被撕掉了。
这本日记里,有很多页数被人刻意撕去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页,像是写错了撕掉的。但随着时间线的推移,越往后翻,被撕掉的页数就越多。
到了日记的后半部分,几乎每隔几页就被撕去一大叠。
剩下的那些残页上,只有没头没尾的只言片语:
「……不可言说之……」
「……大错已铸,回天乏术……」
「……归隐……不再过问……」
就像是有人刻意想要抹去那段岁月的痕迹,只留下这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叹息。
「奇怪……」
季然眉头紧锁,「撕得这麽彻底,到底是在隐瞒什麽?」
他在这些残缺的记录里来回翻找,试图拼凑出关于那个怪老人的线索,但很遗憾,一无所获。被撕掉的内容太多了,根本无法还原当时的人际关系。
季然不死心地继续往后翻,试图在书页的夹缝中寻找漏网之鱼。
终于,在手记最后封底的夹层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嗯?」
季然小心翼翼地将其抽了出来。
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处荒凉的戈壁滩。照片上只有两个人,穿着厚厚的棉大衣。
左边那个笑得一脸灿烂丶露着大白牙的,正是年轻时的爷爷。而站在爷爷身边的,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丶看起来比爷爷大几岁的男子,他背对着镜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侧脸,似乎在眺望着远方。
季然拿着照片,仔细端详了那个侧脸许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像。」
这个人的身形丶气质,和那天在小区门口见到的那个腰杆笔直如松的怪老人完全不同。
那个怪老人虽然落魄,但骨子里的那种刚硬是藏不住的,而照片里这个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和沉重。
「看来不是那个老爷子……」
季然有些失望。线索断了。
他随手翻过照片,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写时间和地点。
照片背面确实有字。
那是爷爷的笔迹,但这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墨迹深重,哪怕隔了几十年,依然能感受到写字时那种颤抖和……难以言喻的悔恨。
「师兄误我。」
只有这四个字。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一股浓浓的怨气和无奈扑面而来。
而在照片夹着的那一页封底上,还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篇并没有教给季然的丶极其生僻且诡异的兽医针灸术——
【金针封穴法】
旁边有一行红色笔迹的小字批注,触目惊心:
「此法虽能激发潜力,透支生机,乃虎狼之术。吾生平只用一次,却悔之晚矣!以此封存,后人切勿轻试!切记!切记!」
季然捏着那张写着「师兄误我」的照片,又看了看那篇被郑重封存的禁术。
阁楼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阳光照射在飞舞的尘埃上。
「师兄?」
季然喃喃自语。爷爷从来没提过他有什麽师兄。
「这个『师兄』,是指照片上这个背对镜头的人吗?还是另有其人?那个怪老人……和这个『师兄』又有什麽关系?」
「还有这门禁术……爷爷当年到底用它救了谁?又为什麽会说『悔之晚矣』?」
看着那盆在阴影中静静舒展紫色叶片的【幽冥梦回藤】,季然感觉自己似乎无意间触碰到了一段被岁月掩埋的丶属于上一辈人的隐秘恩怨。
楼下,隐约传来了赵铁柱招呼客人的大嗓门,还有煤球欢快的叫声,将季然从沉思中拉回了现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照片重新夹回书页里,把这本残缺的日记本郑重地放回书架深处。
「看来,下次要是再见到那位老爷子,不管他是不是这照片里的人,都得想办法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