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十面埋伏(一)(2 / 2)

他喃喃自语。

「这就是洋人的态度。洋人认了。」

「法国人想封锁消息,想装作无事发生。但钱不会撒谎,保险费率不会撒谎。」

「那场大水……虽然现在报纸上还是没有详细的战报,但恐怕是真的,很快就要捂不住了。」

黄亚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癫狂:

「好!好一个深切遗憾!好一个百分之四百!

这哪里是涨保险费,这是在抽法国人的脸!

这是在告诉全世界,在安南,有一股力量,连世界第一的保险公司都怕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潮汕的米商巨头:

「林老板,你刚才说,那艘金山行的飞剪船,卸了货还要走?」

「对,装了补给,今晚就走。」

「能不能……帮我带封信?」

黄亚炎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的狂热,

「不,不是信。我要入股。

不管那位在香港丶美洲搞什麽,不管他在安南还要杀多少人。

我广源盛号在南洋的二十条船,还有我在霹雳州的锡矿,愿意给他的义兴贸易行做担保!

这封锁线封得住法国人的面子,封不住咱们华人的血性!」

米商看着这张号外,夕阳终于彻底沉入马六甲海峡,那诡异的红光即将被黑夜吞噬。

但在这一刻,在座的所有商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漫长的丶黑暗的封锁线之后,在那个遥远的丶被洪水淹没的河内城头,

有一面看不见的旗帜,已经立起来了。

它比大清的龙旗更硬,比法国人的三色旗更狠。

「带信可以。」

他收起号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林某也要加一句。

告诉南洋中华商会,南洋的路,虽然被封了。

但只要有人在前面打,这南洋的几百万华人,哪怕是游,也会把物资给他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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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维多利亚城。

大东电报局驻香港分局的铜制大门还没完全打开,门外就已经挤满了挥舞着钞票和支票本的各色人等。

这其中有怡和洋行的,有太古轮船公司的买办,有穿着长衫马褂却一脸焦急的南北行商人,甚至还有几个神色鬼祟丶显然是各国领事馆派来的情报贩子。

昨夜,战报在重重封锁之下终于抵达,一条海底电缆传来的简讯,在这个英国殖民地引爆了一枚深水炸弹。

电报局的英国职员约翰正在那块巨大的黑板上抄写最新的电讯。

他的手在发抖,粉笔折断了两次。

黑板上只写了两行字:

「法兰西远征军在河内遭遇毁灭性水攻与自杀式袭击。」

「东京湾特遣舰队旗舰巴亚尔号受损严重,失去战斗力,撤往海防。」

「上帝啊……」

一名英国商人在胸口画了个十字,「那个水攻的谣言竟然是真的?清国人真的决堤了?」

「不仅仅是决堤!」

一个从安南海防港逃难回来的法国商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那是屠杀!根本不是什麽黑旗军!黑旗军只会用枪和大刀!

那是魔鬼!他们开着我们的卡宾枪号,像疯子一样撞进了东水门!他们引爆了锅炉!整个河内内城现在就是一口煮沸的肉汤!上帝啊,那是三千名法兰西公民!」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德臣西报》的主编史密斯先生,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咖啡馆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白兰地。他的手里拿着一份还没递上去的手写稿子,面色沉重。

这是他从业二十年来,写得最艰难的一篇头版社论。

标题拟了又改,最后定格为:《西方文明在东方的滑铁卢?——论克虏伯大炮与红河洪水的野蛮》

他在稿纸上写道:

「……我们必须极其痛苦地承认,1883年11月,将作为黄祸具象化的开端被载入史册。

在河内发生的惨剧证明了一件事:当中国人掌握了现代工程学和现代弹道学之后,他们不再是那个可以用几艘炮舰就吓倒的庞然大物了。

尤其令人恐惧的是那艘自杀式地冲向水门的卡宾枪号。这不是勇武,这是某种狂热的丶有组织的丶经过精密计算的牺牲。

据生还者称,指挥这艘船的军官操着流利的英语,懂得操作复杂的蒸汽锅炉。

伦敦的外交部必须立刻质问北京:这些人是谁?如果是清国正规军,那意味着全面宣战;如果不是……上帝保佑我们,那意味着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诞生了一支不受任何条约约束的丶拥有现代化战力的幽灵军队。」

……

《汇报》—— 慕尼黑。

即便抛开政治立场,我们也必须以专业的眼光审视发生在东京湾的这场炮战。

不同于兰芳的陆战案例,那不算孤立,欧洲的队伍总是难以适应南洋的作战环境,殖民地的惨案随时都在发生。但在安南,河内,这是工业革命以来,东方军队首次成功运用现代化重炮压制西方铁甲舰的案例。

根据情报,击毁法军山猫号并重创旗舰巴亚尔号的,是我国埃森兵工厂生产的150毫米口径后膛钢炮。

事实证明,克虏伯火炮的横楔式炮闩设计带来的高射速,在对付老式架退炮时具有压倒性优势。法国人的装甲带在德国钢弹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这不仅仅是武器的胜利,更是人的胜利。

操作这些火炮的炮手展现出了惊人的素质,这绝不是安南土着能做到的。这显示有一批接受过德式严谨军事教育的军官在指挥战斗。

至于法军的惨败,只能归咎于他们的傲慢。在地形狭窄的河口使用吃水深的铁甲舰,且缺乏陆战队侦查,这是军事学院一年级新生都不会犯的错误。

看来,色当战役的教训,高卢公鸡还是没有吃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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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恐怖的红河!难民带来地狱般的消息! ——谁来保护我们?神秘义勇军的战争阴影笼罩南中国海》

……

商人们在俱乐部里窃窃私语:如果在越南的义勇军能够如此残忍地歼灭法军主力,那麽在香港的我们是否安全?广州的已经有流言传出,说那个神秘的金山洪门会首已经逃出香港,在全世界发出了洪门召集令。

如果黑旗军或者这支神秘的军队北上,或者广东的激进排外势力响应这股胜利的狂热,皇家海军现有的驻防舰队能否抵挡得住那些看不见的德国大炮?

总督府必须立刻向伦敦求援!我们不想成为第二个被淹没的河内!上帝保佑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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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

《小日报》的号外像雪花一样洒满香榭丽舍大道。

头版是一幅巨大的铜版画:一艘燃烧的法国炮舰正在撞向城门,背景是滔天的洪水和漂浮的法军尸体。

标题用血红色的粗体字印着:《东京湾的耻辱!野蛮人的卑劣谋杀!》

………….

「骗子!茹费理,你是个卑鄙的骗子!」

讲坛上,激进共和党领袖大声咆哮,

「就在上周,总理阁下还站在这里,用他那令人昏昏欲睡的语调告诉我们——安南不会有僵持的战争,只有一群需要被教训的土匪和落后腐朽的军队。他告诉我们,这是一次轻松的武装远征,是为了保护我们在远东的商业利益!」

克莱蒙梭猛地将报纸摔在栏杆上,报纸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是一记耳光抽在内阁席上。

「现在,看看这份报纸!看看上面的插图!」

克莱蒙梭的声音变得嘶哑而凄厉, 「我们的卡宾枪号,法兰西海军的骄傲,被一群黄皮肤的野蛮人劫持,变成了满载炸药的火船!

我们的顿水大营,那个被你们吹嘘为固若金汤的堡垒,被一场人为的洪水变成了威尼斯! 三千名士兵!那是三千名法兰西的母亲在哭泣!

他们不是光荣地倒在普鲁士人的枪口下,也不是死于堂堂正正的刺刀冲锋,而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脏水丶被淤泥丶被那些卑鄙的东方巫术给活活淹死的!」

右翼保皇党议员们此时也加入了讨伐,

「审判他!」

「这是叛国!」

「我们要把这笔帐算在你们这群机会主义者的头上!」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指责,茹费理独自坐在内阁席的第一排。

这位51岁的总理,留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透着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站起来。

因为在他的燕尾服内袋里,装着一份半小时前才送到的丶来自海军部的绝密电报。

那份电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痛。

那是远东舰队司令孤拔发来的。

不同于报纸上那些夸张的丶为了销量而编造的文章,孤拔的电报用词精准冷酷,

「致海军部长及总理阁下:河内之灾难,已证实不是自然天灾,是精密计算之水利爆破。

敌军利用台风与涨潮,精确炸毁古闸门,计算之精准,甚至不亚于我也引以为傲的工程兵部队。

更令我惊恐的,是卡宾枪号之自杀式攻击。

根据幸存者供述,指挥该舰冲撞水门的人,说流利英语与法语,懂得操作桑尼克罗伊式高压锅炉。他们在必死之境地,甚至升起了倒挂的三色旗以示挑衅。

阁下,请务必摒弃对黑旗军旧的认识。我们要面对的,是一支幽灵般的现代军队。

他们拥有克虏伯重炮的弹道学知识,拥有总体战的动员能力,更拥有一种让我也感到战栗的丶极度仇视西方的民族主义狂热。

若巴黎不立即增兵,不给予我完全的战争权限,北圻恐将成为法兰西的坟墓。」

「总理阁下?」

坐在旁边的是外交部长悄悄提醒,「克莱蒙梭在逼您表态。如果再不说话,内阁今天就要倒台了。」

茹费理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一个实证主义者,一个信奉「高级种族有义务开化低级种族」的帝国主义者。在他的人生信条里,没有撤退二字。

如果承认失败,除了倒台之外,远东的局势恐怕也将不可收拾,他将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且,更让他恐惧的是电报里隐含的信息——「受过德国式训练」。

难道是俾斯麦?难道是那个在柏林的铁血宰相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把大清变成了牵制法国的棋子? 如果是那样,这就不仅是殖民地问题,而是欧洲的地缘政治危机。

「让我来。」

茹费理缓缓站起身。 大厅里的喧哗声并没有因为他的起立而减小,反而变成了更加猛烈的嘘声。

「滚下去!茹费理!」

「诸位同僚。」

「刚才克莱蒙梭先生说,我们需要复仇。」

「我同意。」

「但是,向谁复仇?」

「是一群海盗!是一群躲在暗处,利用卑鄙手段袭击文明军队的恐怖分子!」

「我们在河内遭遇了挫折,这很痛苦。但法兰西的旗帜决不能在泥水里倒下!」

「孤拔将军告诉我,这不是普通的土匪。这背后,有一个庞大的丶阴暗的组织在资助他们。甚至,可能有某些欧洲列强在背后提供技术!」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提到德国,法国人的神经总是最敏感的。

「这个出现在河内的军事组织,不管他们叫什麽名字,不管他们背后站着谁。」

茹费理双手撑在讲坛边缘,

「他们既然敢用工业时代的手段来屠杀法兰西士兵,那我们就必须用更猛烈的工业手段回敬他们!」

「我,作为总理,正式向议会提出——」

「追加海军特别预算!」

「组建远东远征军团,增派一万六千名士兵!」

「我们要把复仇的火焰烧到红河的源头!把那些躲在防洪堤后面丶躲在山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送上军事法庭和断头台!」

「查!给我查!」

他在下台前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让西贡的情报局动起来!那个指挥卡宾枪号的人是谁?那个设计水攻的人是谁?他们背后的金主是谁?」

「我不管他是清国人,还是南洋的哪个组织,还是咱们欧洲的老对手。」

「我要看到他的头颅,挂在河内的大教堂顶上!」

……

散会后,波旁宫走廊。

克莱蒙梭靠在石柱旁,点燃了一支香菸。

他看着茹费理在簇拥下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疯了。」

旁边的激进派议员说道,「他竟然还要增兵?这会是个无底洞。」

克莱蒙梭吐出一口烟圈,冷冷地说道, 「他只是骑虎难下。他闻到了味道。」

「什麽味道?」

「恐惧的味道。」

克莱蒙梭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灰暗的巴黎天空,

「茹费理是个傲慢的人,能让他如此失态。」

「在远东,恐怕真的出了一个连我们都不了解的怪物。兰芳的战局,仍然摆在情报部门的桌子上,他们的胃口太大。」

「这不再是简单的殖民地战争了。

如果那个怪物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精通工业时代的杀人术……那个怪物还有几千个这样精通军事,随时敢于自杀的军官,那法国在远东,只会一败涂地。」

「除了军事之外,我们需要全面的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