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阮朝在北圻的统治中心,也是现在法军最核心的据点。
那里有高墙,有深池,还有法军真正的重炮阵地。
「那里,」
林如海踉跄着走出门,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甲板上的众人,苦笑一声,指着高出内城的方向,「是法国人的脸面。」
赵铁柱靠在滚烫的炮管旁,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黑泥的血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上翻卷的皮肉,那里已经被脏水泡得发白丶肿胀。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
「不用你说,看看咱们这些人。」
「这红河水里全是尸臭和粪汤。刚才那一趟,肚子里灌了不少,伤口也腌透了。」
陈墨补充了一句,「在学营的卫生课上,德国教官讲过。这种混杂了腐败物的脏水进入开放性创口,在西医里叫脓毒入血。在这种环境下,没有消毒,没有截肢,最迟今晚,高热和坏疽就会发作。」
他看着众人:「或许,从医学上讲,我们已经是死人了。」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如海靠在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他随手扯下一块破布勒紧,
「既然已经是死人,那就没什麽好怕的了。」
林如海抬起头,目光穿过薄薄的雨幕,死死锁住远处的城墙。
那里会是他们最后的归宿吗?
「弟兄们,人这一辈子,命如草芥,能由得自己选死法的机会,不会有几次的。」
他拍了拍冰冷的栏杆,就像拍着一位老友的肩膀。
「是窝囊地烂在泥坑里,发着高烧说胡话等死;还是趁着身子还是热的,把自己当成这最后一发炮弹,轰轰烈烈地炸个粉碎?」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笑得狰狞又快意:
「这买卖划算。这种运气,抓住了,合该庆祝。」
「陈墨,加压!」
林如海大步走回舱室内,猛地转舵,
「咱们去法国人面前,赴死!」
「左满舵!进苏沥江!目标:河内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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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沥江是连接红河与内城护城河的天然水道。
此时,因为洪水倒灌,这条平日里平缓的河流已经变成了一条狂暴的黄龙。
卡宾枪号逆流而上,像是一个遍体鳞伤的角斗士,走向最后的斗兽场。
林如海却沉默地平静下来,独自在轮舵前喃喃自语,
「「真荒谬啊……
我们学了步兵操典丶化学丶工程,最终却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枚人肉炮弹。
但…..既然任何道路都通向死亡,那麽我选择的这条路,至少由我亲手画上句号。」
他不再看向目标,反而微微抬头,望向玻璃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神佛,没有皇帝,没有天定命运,只有此刻的选择。
这个』不『字,是否有份量?
至少,现在的我,是自由的。」
他的手臂颤抖着,将舵轮固定在最后的航向上。
船身上到处都是弹孔,上层建筑被炸得面目全非。
甲板上,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还能站着。
阮明的一条腿被流弹打断了,但他硬是用绳子把自己的腿绑在了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支抢来的步枪,死死盯着前方。
「教官,前面就是水关了!」
阮明大喊,声音里带着回光返照般的亢奋,「过了那道桥,就是护城河!」
前方,一座古老的石桥横跨在河上。而在桥后,赫然是内城那厚重的砖石城墙,以及那扇紧闭的丶用来调节水位的巨大铁闸——东水门。
只要炸开这道门,积蓄在苏沥江里的洪水就会长驱直入,进入城池内部。
但法国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城墙上,几门80毫米山炮早已调转了炮口。城垛后面,密密麻麻的法军外籍军团士兵举起了步枪。
「他们来了!开火!」
一名法军少校挥舞着指挥刀。
「轰!轰!」
城墙上的火炮开火了。
在这个距离上,根本不需要瞄准。
第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卡宾枪号的烟囱。
「当——!!」
巨大的烟囱被炸断,轰然倒塌,砸在了后甲板上,将两名正在搬运弹药的安南义勇压成了肉泥。
滚滚黑烟瞬间弥漫了全船,呛得人睁不开眼。
底舱里,炉膛的火焰瞬间暗了下去。
「不好!烟囱断了!没有抽力了!」
副手惊恐地大喊,
「气压在掉!」
陈墨满眼血丝,犹豫了两秒后,大喊一声,
「把所有的油桶都砸开!全泼进炉子里!」
他咆哮着,像个疯子,
「不管锅炉受不受得了,给我烧!把气压顶回去!」
「快!」
………….
「别停!冲过去!!」
林如海满脸是血,舱室顶部被开了个洞,一块碎片削掉了他的左耳,鲜血淋漓,但他依然死死抓着舵轮,像一尊石雕。
「还击!把所有的炮弹都打出去!」
赵铁柱咆哮着。
前主炮再次怒吼。
「轰!」
一发140毫米榴弹狠狠地砸在了东水门的城楼上。
古老的砖石结构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现代火炮的轰击。城楼的一角崩塌了,碎石将下面的两门法军山炮埋了一半。
「哒哒哒哒!」
赵铁柱的哈奇开斯机关炮也在疯狂倾泻火力,压制着城墙上的步枪手。
双方进入了惨烈的对轰。
这就是在拼命。
卡宾枪号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船身被打得千疮百孔,碎片横飞,铁皮卷曲。
「砰!」
一颗子弹击中了阮明的胸口。
这个河内的铁匠,身体猛地一震,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他没有倒下,因为他把自己绑在了栏杆上。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转动摇柄,打出最后一发子弹,然后头一歪,像一面破败的旗帜一样挂在船舷上。
「阮明!!」
赵铁柱不再躲避,站直了身体,死死按住机关炮的发射钮。
「当!当!」
两发法军的实心弹击中了机关炮身侧。
紧接着,一排排枪扫过。
赵铁柱的身上暴起一团团血雾。
他的胸口丶腹部丶大腿,瞬间多了十几个窟窿。
但他没有倒下。他的手依然死死扣着侧面的摇轮,直到机关炮的弹链打空,发出「咔咔」的空响。
他缓缓跪倒在发烫的炮管旁,眼睛依然死死瞪着城墙。
「诸位……我……先走一步……」
他轰然倒下。
舰桥内。
林如海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
船身已经严重倾斜,速度越来越慢。
距离水门还有最后五十米。
「陈墨。」
林如海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在。」
传声筒里,陈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底舱水已经漫过胸口了。锅炉压力到了红线。我把安全阀杠死了。」
「好兄弟。」
林如海笑了,那是解脱的笑,「送我们最后一程。」
「明白。」
陈墨扔掉了手里的扳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照片——那是他在振华学营时的毕业照,上面有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照片上面写着锋利坚挺的四个字:振我中华。
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后闭上眼,双手猛地拉下了锅炉的最后一道节流阀,将蒸汽输出推到了极限。
「为了新世界。」
陈墨轻声说道。
「轰隆隆——」
原本奄奄一息的卡宾枪号,突然发出了一声濒死的咆哮。
它的螺旋桨疯狂旋转,带着这艘燃烧的战舰,带着满船的孤魂野鬼,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城墙上的法军惊恐地看着这艘不论怎麽打都不停下的「鬼船」。
「拦住它!快拦住它!它要撞上来了!」
「开炮!开炮啊!」
无数的炮弹落在船上,将甲板炸成碎片。
林如海的腹部被一块弹片切开,肠子流了出来。他用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依然死死锁住舵轮,对准了那扇巨大的铁闸。
他想起了家乡的水田,想起了第一次看到海图时的震撼,想起来夜晚和郑润一起在校场并肩散步,说起一期和二期师兄的笑声。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没有激起波澜,只留下温暖的馀烬。
前方的城墙越来越大,细节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砖石的缝隙。
奇怪的是,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不是回到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回到生命最原始丶最激烈的状态:绽放,然后凋零。
「这样就很好。」
他轻轻地说,手指最后一次感受着舵轮的震动,仿佛在抚摸一匹忠实战马的脖颈。
「没有挣扎,没有妥协,笔直地,冲向结局。」
他闭上眼,又睁开,将最后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稳住航向的双臂上。
「再见了。」
二十米。十米。五米。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卡宾枪号像是一枚巨大的鱼雷,狠狠地撞在了东水门上。
尖锐的船首撞角撕裂了锈蚀的铁门。
紧接着,船舱底部的锅炉发生了殉爆。
一团耀眼的光球吞噬了一切。
钢铁丶砖石丶人体,在这一瞬间都化为了齑粉。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塌了半个东水门城楼,连带着那一截城墙都轰然倒塌。
积蓄已久的苏沥江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哗啦啦——」
滔天的黄水,夹杂着卡宾枪号的残骸,像是一条狂暴的巨龙,咆哮着冲进了内城。
护城河的水位瞬间暴涨。
洪水漫过堤岸,冲进法军的兵营,冲进他们的弹药库,冲进那个所谓的司令部。
……
雨,终于渐渐停了。
灰色的天空中,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洒在那片浑浊的水面上。
卡宾枪号已经不见了。
只有几块烧焦的残骸,和那面残破不堪丶依旧倒挂着的法国三色旗,在漩涡中缓缓旋转,最终沉入水底。
红河水缓缓抬升,多少人埋骨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