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用日本丝顶替?」
「没错。」凯瑟克转身看着众人,「我听说,美国市场有一件让我们很意外的事。上半年出现在美国市场的一批横滨复摇丝,非常受欢迎。这些日本人很聪明,他们把优质生丝重新复摇,统一了规格,虽然单根丝的韧度不如中国丝,但胜在标准统一,极其适合大规模机器编织,听说在美国新泽西州,丝绸工业爆发,丝绸工厂大规模扩张,生产的丝带丶礼服很受欢迎,这一批两千包复摇丝几天就销售一空。」
太古代表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市场上并不缺丝,缺的是信心。」
「我提议,」
太古代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神情严肃,「从今天起,我们结成坚固的同盟。无论胡雪岩开出什麽价格,只要高于伦敦市场的暴跌价,我们一律不收。一两银子也不给他。我们要让他手里的丝,变成烂在仓库里的枯草。」
「如果他去找华商散户或者试图自己出口呢?」
「那就让报纸说话。」
凯瑟克冷冷地说道,「告诉《字林西报》和《申报》的主编,把欧洲生丝丰收的消息放大十倍。要让全上海都知道,丝价要崩盘了。文章的标题我都想好了——《义大利丝大丰收,中国生丝将失去世界市场》。
让恐惧在黄浦江上蔓延。当所有人都觉得手里的丝是烫手山芋时,胡雪岩的资金炼就会彻底断裂,他会跪在地上求我们低价买丝。」
「各位,我们一年多的忍耐终于要收尾了,为了不让这个巨富掌握生丝定价权,日后坐地涨价,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至于日本丝……」凯瑟克看向在座的各位,「我们不仅不买胡雪岩的货,还要在市场上放出风声,说我们准备订购日本丝。哪怕是虚张声势,也要把这个风放出去。」
希契点了点头:「旗昌可以配合。我们在横滨有分行,可以制造一些大宗采购的假象。」
沙逊代表补充道:「我会通知各家钱庄。胡雪岩如果想用丝做抵押来借款,利息加倍,或者乾脆拒贷。既然要杀老虎,就得让他流干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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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一种阴谋得逞的轻松氛围中结束。
大班们陆续离开,他们将在今晚的俱乐部里继续推杯换盏,而一项针对中国民族资本的绞杀计划已经启动。
第二天清晨,上海滩被报童的叫卖声唤醒。
各大报纸的头版都刊登了耸人听闻的消息。英文报纸《字林西报》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Disaster Looms for China Silk Trade」(中国丝绸贸易面临灾难)。
而《申报》则在显眼位置刊登了特约评论:「泰西丝产大盛,湖丝积压难销,各大丝栈恐遭灭顶之灾」。
舆论的攻势如同无形的绞索,开始慢慢收紧。
在闸北的旗昌丝厂,高耸的烟囱依然在喷吐着黑烟。在那封闭的高墙之内,数百名年轻的「丝厂妹」在蒸汽腾腾的车间里,用她们纤细的手指,在滚烫的水中日夜不停地抽着丝。
她们不知道墙外的世界发生了什麽,也不知道她们手中的这些蚕丝,已经不再是昂贵的商品,而是两大资本集团博弈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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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化皇城,
郑润很清楚,砍了法国人的头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不在城外,而在城内这几千双盯着他的眼睛。他手里只有四百多点兄弟,而周围是数千名刚刚经历了政变丶惊魂未定的安南京兵和奋义军。
「郑先生,尊室说在大殿那边发脾气,说我们太霸道,刚才差点跟林震拔刀。」
罗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道,「这老家伙手里握着奋义军和京畿防务,要是他也翻脸,咱们这就成饺子馅了。」
郑润擦拭着手里的左轮,眼神冷峻:「他不会翻脸,因为他没退路了。但他确实怕我们夺了他的权。罗三,传令下去,我们的兄弟全部撤出勤政殿,把大殿的防务交还给尊室说的亲兵。」
「什麽?撤?」罗三瞪大了眼睛,「那咱们……」
「我们要去更重要的地方。」郑润把枪插回枪套,「去武库,还有户部银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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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户部银库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守库的库兵刚想阻拦,就被几把温切斯特步枪顶住了脑门。郑润大步走进去,看着那一箱箱封存的官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把箱子都抬出来!全部!」
大雨如注,紫禁城的校场上,两千名原本隶属于已倒台的主和派等人指挥的侍卫亲军被紧急集合。
这些士兵衣衫单薄,很多人手里拿的还是刀和落后几十年的洋枪,脸上写满了恐慌和对未来的迷茫。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清洗还是屠杀。
突然,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哐当!」
箱盖被撬开,白花花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直了。阮朝国库空虚,这些京兵已经半年没见过响银了。
郑润站在高台上,他在黑旗军的本地兵中突击了越南语,虽然越南语中有大量的汉词,但发音已经本土化,他讲得并不正宗,好在所有的律法丶公文,全部使用正统的汉字书写。
亲兵阮文魁扯着大嗓子,用越南语一句一句直接吼道:
「阮文祥这些人卖国求荣,克扣军饷,这笔帐,今天算了!」
「我知道你们怕!怕法国人的洋枪,怕朝廷治罪!但老子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仅是当兵的,还是这大南国的债主!」
他抓起一枚银锭,狠狠扔进人群,「这是补发半年的军饷!拿了钱,跟着我干,杀一个法国人,另有赏银!当场兑现!」
「我们不干别的,就是保卫自己的家,保卫自己的土地,跟哪朝皇帝哪个大臣在没有任何瓜葛,我们只杀侵略安南的洋鬼子!」
人群骚动了,
对于这些底层大头兵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谁给饭吃才重要。
「林震!」郑润回头。
「在!」
「从振华军官和兰芳新军的队伍里挑三十个人,打散进这支队伍。分配好,职务是『抗法教导官』。告诉他们,谁的连队敢逃跑,教导官连坐;谁的连队杀敌多,教导官升职!」
「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掌握这支部队,我们没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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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军队,郑润才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勤政殿。
尊室说正焦虑地来回踱步,看到郑润进来,脸色阴沉:「郑大人,你擅动国库……」
「还不是为了给尊大人您的奋义军发饷。」
郑润直接截断了他的话,示意手下将几箱最好的成色金条抬了进来,放在尊室说面前,「大人,法军大兵压境,若是士兵哗变,您这辅政大臣也做不稳。我刚才替您去安抚了军心,现在那两千京兵,都高呼尊大人英明。」
尊室说愣了一下。
「郑大人,你这是……」
「尊大人,我是客,您是主。」郑润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威胁,「我的人只懂打仗,不懂做官。这朝堂上的局势,还得靠您来镇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这是之前拟定好的清洗名单,
「不过,朝中仍有不少人暗通法国。我的人还在查帐,已经发现吏部丶礼部几位大人,跟西贡那边的帐目往来不清不楚。」
「城中现在军管,以防这些人暗中放洋鬼子出城,让那些法国传教士通风报信,必须尽快处理!」
郑润把笔递给尊室说,「大人,这些人不死,咱们抗法的大计就推行不下去。而且,这些人手里都有不少私兵和存粮……」
尊室说看着名单,手心冒汗。
但他看懂了郑润的暗示:杀了这些人,他们的家产充公,一部分归国库,一部分……
郑润指了指地上的金条,「抗法艰难,大人也需要养士。」
「好。」尊室说接过笔,面色发苦。
如今城中重要的位置都被进城的客军控制,这些人携带全歼法军的威势而来,城中守军将领竟是畏畏缩缩,几番暗示下来,装聋作哑,那个法国炮舰上的大炮如今就拆了放在午门上,谁敢?
他半晌吐出一句,「我来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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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鉴于战事紧急,大南朝廷设立军机处,总揽一切军政要务。
尊室说任领班军机大臣。
郑润,被封为「御前赞画军务大臣」。
六部尚书依然在位,但所有奏摺必须先送军机处预览。所有涉及钱粮丶兵马调动的命令,必须有军机处的大印才生效。
没有废除六部,就没有给士大夫阶层直接造反的理由。
他们依然穿着官服,上着早朝,但实际上已经被剥夺了实权。暗地里到处以血洗地,日日都有人想逃,被射杀在城门口,百姓人心惶惶。
而此时的顺化城防,已经悄然换了天。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穿着安南军服,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眼神锐利的振华军官在巡视。武库里的老式军备都被拖了出来,安置在重要位置,关隘处更是换上了振华带来的加特林机枪,直指核心。
在皇城深处,小皇帝洪佚的寝宫外,原本核心位置的守兵全部换成了从兰芳来的老兵。
郑润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正在操练的安南新军。
「润哥,这招管用。」
林震站在他身后,「那帮当兵的拿了银子,现在听话得很。尊室说那个老狐狸也忙着抄家敛财,暂时顾不上算计我们。」
「这只是第一步。」
郑润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几百人控制一座城,靠的不是杀人,是平衡。让尊室说觉得他是老大,让士兵觉得跟着我们有肉吃,让百姓觉得我们是来打鬼子的英雄。」
「至于那些想搞动作的士绅……」郑润摸了摸腰间的枪,「等我们的根基扎稳了,再慢慢收拾。」
「另外,部队整理得差不多,尽快启动监军制度。」
「挤出一批老兵和军官,几日后就出发。分赴广平丶广治丶义安丶清化各省。」
「身份是军机处行走,实则是监军。每人带够兵力。」
「到了地方,不要管民政,只管三件事:征粮丶徵兵丶肃反。盯着那些巡抚和地方总督。谁敢私下接触洋人,谁敢在征粮上打折扣,谁敢动摇军心,直接就地处决。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哪怕是一品大员?」林震问道,
「哪怕是皇亲国戚。速度要快,免得他们暗中积蓄力量闹事,生死存亡之际,来不及做那些怀柔手段了,杀得血流成河也别怕!」
郑润冷冷地说道,「记住,咱们现在手里拿的不是尚方宝剑,是这里的最后一口自由民的气。谁想掐断它,我们就砍断谁的手。」
林震深吸一口气,「明白!」
「还有,准备一下,这几天我们不仅要整军,还要把皇城里的好东西慢慢往外运,城里大量徵发民夫,法军有重炮,修补城墙毫无意义。徵集民夫在顺化内城挖掘地道丶防炮洞,并打通民房墙壁,准备巷战。
安排人在顺安海口至顺化的香江河道最窄处,沉没装满石头的民船丶商船,尤其是那些洋鬼子的船,留着也带不走,打入削尖的毛竹桩,专门针对法军浅水炮舰的螺旋桨。
这里终究是守不住的,法国人的军舰恐怕已经蓄势待发,甚至已经在海上了。
放弃阵地战,确立持久作战的纵深,尽快转移。」
「希望南边也顺利吧。」
林震挤出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总要相信咱们振华的自己人,也要相信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