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烟雾缭绕。几十个穿着长衫马褂的钱庄老板丶茶栈经理挤在一起。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自是滙丰银行买办丶洞庭山帮的领袖——席正甫。
他手里盘着一串沉香珠子,眼皮半耷拉着。
「席大先生,这关口,怕是难过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钱庄老板拍着桌子吼道,
「徽州帮的那群茶客,刚才又去敝号柜上闹了一通。说是再不见现大洋,就要抬着寿材去道台衙门喊冤!我那柜上的头寸,如今是一张票子都转不动了!
您老是钱业的泰山,倒是给指条活路啊!」
「是啊!席大哥!」另一个乾瘦的老头附和道,「我听说您前儿个都开始卖股票了?这市面上人心惶惶,开平的股价这两天跌了五块了!再这麽下去,咱们手里的抵押品可就不值钱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个少东家开口道,
「虹口那个新开的银行,叫什麽通商银行,竟是闭门谢客,只瞧见胡大帅的大档头进去了,只怕是银子早就进了胡大帅的口袋!
「咱们想借钱,这帮南洋的乱党,怕是要见死不救了!」
「我听说,徐润徐二爷跟那边有来往,咱们是不是托托关系……」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直闭目养神的席正甫,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轻飘飘地咳嗽了一声。
「咳。」
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十个钱庄老板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音。
上海滩的大买办,首屈一指的只有几个,眼前这人,同样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席正甫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中华通商银行?」
「后生,你当那里的银子是好拿的?那陈九是做老行当出身的,刀口上舔血的主儿。你今日去拜他的码头,拿什麽做抵?是要你的铺面,还是要你的命?」
「更何况,咱们上海滩钱业公会讲的是汇划,守的是百年的行规。
他若是一脚插进来,坏了规矩,往后这上海滩的银钱进出,是听公所的摺子,还是听他香堂的号令?这笔帐,你们算过没有?」
刚才那个多嘴的少东家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席正甫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
「诸位也不必自乱阵脚。茶旺季到了,头寸紧些,也是历年的常情。这两日,鄙人也没闲着。」
他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他的下文。
「昨晚,我和滙丰的大班,还有麦加利丶有利银行的几位经理,喝了一顿酒。」
席正甫淡淡地说道,「我跟他们把话挑明了。若是咱们钱庄没银子,这茶市就得烂在锅里。到时候,洋行违约,伦敦那边怪罪下来,咱们大不了一走了之,他们的大班位置可坐不稳。」
「那……洋人怎麽说?」有人急切地问道。
「洋人嘛,终究是求财的。」
席正甫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洋文契约,拍在桌上,
「他们答应了。滙丰牵头,几家外资银行联合向咱们钱业公会提供一笔特别拆借。
总共一百四十万两规元。有了这笔活水,咱们再凑一凑,足够把茶帮的嘴堵上,让茶农把货发出来了。」
「哗——」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还是席大先生面子大!」
「哎哟!老天保佑!」
「这下有救了!咱们不用卖股票,不用催债了!」
那个乾瘦的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冲着席正甫连连作揖:「席大哥,那这洋厘……」
席正甫抬起一只手,压下了众人的欢呼。
「慢着。」
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洋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笔钱,能借,但是有条件。」
大厅里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
「第一,」席正甫伸出一根手指,「拆息,洋人本来咬死了要一分。鄙人赔尽了脸面,又押上了我正元庄几十年的信誉,才压到了八厘。这个利息,比往年是高了点,大家认不认?」
「八厘……」底下有人吸了口凉气,这可是高息啊。
往年银根充裕的时候,洋行拆借大多是四厘,甚至三厘五也肯借,今年涨到六厘丶七厘,现在甚至到八厘了?足足翻了一倍!
但转念一想,现在外面有钱就是大爷,总比信用破产强,只要稳住局面,股票和放贷是金母鸡,总能赚回来。
「认!只要有现银,八厘就八厘!」众人咬牙答应。
「第二,」席正甫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有些阴沉,盯着众人,
「抵押,洋人这次学精了,说是世道乱,光凭咱们的庄票(信用票据),他们信不过。」
「那他们要什麽?难道要地皮?」
「哼,洋人要地皮做什麽?他们要的是货。」
席正甫手指在桌上那张契约上重重点了点。
「他们要求,各家钱庄必须把自己手里控制的丶这一季新茶的栈单,全部押给滙丰指定的仓库!也就是说,茶还没卖出去,货权得先捏在洋人手里。若是到期还不上拆款,这批茶,洋人就直接拿走抵债!」
良久,大厅里一片死寂。 这是把大家的喉咙交到了洋人手里。
一旦交出栈单,如果后续资金跟不上,他们连自行售卖回笼资金的权力都没了。
角落里那个乾瘦老头长叹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席大哥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没这笔钱,现在就得关门大吉。这条件……我认了。」
「我也认了。」
「拿栈单抵就抵吧,反正茶最后也是卖给洋人。」
「正元庄带头,咱们跟着就是了。」
看着一个个点头同意的钱庄老板,席正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外资银行给他的底价其实是七厘。多出来的那一厘,以及掌控这些栈单后的中间抽成,就是他席正甫作为中间人应得的辛苦费。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危机,他再次证明了只有他席正甫,才能搞定滙丰,才能救大家的命。那个什麽洪门的野路子?不过是昙花一现。
在这宁波路上,只要滙丰还立着,他席正甫就是天。
「好了,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各自回去准备抵押吧。」
席正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雍容华贵的买办气派,
「今晚,滙丰的银车就会把现银送到各家柜上。明天早上,把那帮茶贩子打发走,咱们的日子,还得照样红红火火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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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处住所还算幽静。
窗户将维多利亚城的喧嚣隔绝在外。屋内的陈设简单而压抑。
陈阿福和陈安推门而入时,脚步放得很轻。他们刚从商船下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味道。
屋里的光线很暗,林怀舟守在榻边看书,眉头微蹙。
陈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双目紧闭。
阿福只看了一眼,眼眶就泛红了。
那个曾经在甘蔗园里挥刀如风丶在旧金山街头单枪匹马杀出血路的九哥,如今瘦得厉害。他的脸颊深陷,颧骨突兀,原本合身的绸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有些苍白,青筋蜿蜒。
「九哥……」陈阿福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林怀舟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轻声唤道:「九哥,醒醒。阿福和小安到了。」
陈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初时有些浑浊,带着大梦初醒的茫然,但在聚焦到陈阿福和陈安脸上的瞬间,那股熟悉的丶锐利而温暖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怎麽到香港了?」
陈九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林怀舟连忙扶住他的后背,往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九哥!」
阿福呜咽了一声,
陈安再不说话,两步冲上前,紧紧抓住了陈九那只枯瘦的手。
阿福也慢慢走了过去,坐在了床边,身子有些发抖。
陈九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着阿福的后背,就像当年在甘蔗园的窝棚里,安抚着因为饥饿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这个客家仔。
「什麽样子。」
陈九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我好着呢。」
「九哥,你……你怎麽瘦成这个样子了?」
阿福抬起头,「上次来信,你还说身子大好了……」
「我也三十五了,阿福。」
陈九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这些年,刀口上舔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积攒到现在,也是该找上门的时候了。正常的。」
他咳嗽了两声,林怀舟递过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别担心。更何况,我现在这个样子,反倒是好事。」
他指了指窗外,
「英国人现在盯死了我。荷兰人更是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我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他们看了,反倒放心。」
简单寒暄了几句,陈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还有件事……本来想信里说,但怕你们受不住。」
陈九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萍姐……月前已经走了。」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阿福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陈九没看他们,只是对林怀舟招了招手。林怀舟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榻上打开。
里面是两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针脚细密,鞋帮纳得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这是她亲手缝的。」
陈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布鞋的边缘,
「她说,阿福和小安在外面跑,脚下得有根。她说她没本事,帮不上大忙,只能给你们做双鞋,让你们走得稳当些……」
陈安捧起那双鞋,把脸埋进鞋里,一声不吭。
「好了。」
陈九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威严,「先说正事。我听说了,上海的局势一日三变,你们突然赶回来,不说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陈阿福强忍着悲痛,开始汇报国内官督商办的进展,以及上海的银潮。
陈九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
等到阿福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阿福啊……」
陈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缥缈,「刚才听你说话,我突然想起了咱们在甘蔗园的时候。」
「那时候,咱们什麽都没有。每天累得像狗,晚上躲在窝棚里,你还要编蛐蛐。」
「那时候,小哑巴还会画画……」
「记得,九哥。」
「是啊,一晃眼,这麽多年了。」
陈九感叹道,「如今,你都能独挡一面,跟李鸿章大人的幕僚谈生意,跟美国的洋鬼子周旋了。」
「小安也掌刑堂几年了,堂中大小事我都没怎麽管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阿福,你知道我这几年,为什麽慢慢清退手底下那些跟着咱们起家的老人吗?」
陈阿福愣了一下,低下头:「我知道,在旧金山堂里,我听闻有些老人私底下……是有怨言。说九哥心狠,富贵了就忘了那帮老兄弟。」
「我不怕他们怨我。」
陈九摇了摇头,「这十年,我大力推行教育,建义学。可是……毕竟咱们起家的时候,遍地都是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多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帮老兄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让他们拿刀砍人行,让他们看帐本丶看契约丶看洋人的法律,那是真的不行。」
「振华学营是军官学校,没那麽多时间从白丁开始教育,每一期招人都很困难,这大清的百姓,读过私塾的少之又少。」
「时代变了,阿福。」
陈九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以前咱们靠拳头,靠命去拼。往后……是要靠脑子,靠学问,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去拼。接受教育的程度,决定了能走多远。我不能因为念旧情,就让这艘船沉在老人手里。」
「所以,我必须得狠下心,慢慢看着,让那些接受过好教育的丶懂洋文丶懂格致丶懂法律的年轻人出来做事。」
他看着陈阿福和陈安,目光殷切,「就像你们,虽然读得晚,但一直在学,这就很好。」
「上海的事,」
「我可以给你们意见,给你们情报,帮你看清这里的利害。但是,最终的决定,我希望你们自己做。」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两人的手,掌心的温度微凉,却充满了力量。
「你们长大了,该学会掌舵了。只是有一条……」
陈九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做生意也好,做人也罢,不要赌性过重。我出头的时候,只能赌,你们也清楚,死了多少人。赢了一次,或许能翻身,但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复。身后的路,是无数兄弟的血肉铺出来的,每一步,都要踩实了。」
「法军,这个月,已经北上了。」
「上海的事,要稳住基本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