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猎人与猎物(2 / 2)

张牧之的竹竿在东万律南面二十里的「老虎岭」重重一点。

「荷兰人以为我们会死守东万律?不。」

「他们有克虏伯大炮,咱们没必要修建工事送死,我们的防御设施挺不过两轮炮击,东万律,它更像是一个巨型武装村寨。防御体系主要由坚固的木栅栏丶土垒丶壕沟以及周围茂密的热带雨林构成。这些在大炮面前形同虚设。」

「我们必须要把他们阻断在半路上,给他们修一座坟墓。」

「战略第一步:诱敌深入,坚壁清野。」

张牧之看向那些矿工首领,「东万律外围沿途河边,尽数放弃。除了留几百人虚张声势,其他的全部撤回来。兰达克河上游,也尽数放弃,把村镇和周边矿区村落的人都收拢回来,要尽快,荷兰人的驳船和炮艇很快。」

「我们要给范德海金一种错觉:兰芳怕了,兰芳在收缩,兰芳主力都龟缩在东万律等着他来宰。」

「第二步,一定要在咱们预设的战场来打,进行大规模的土木作业。」

张牧之的手在老虎岭一带画了一个圈。这里地形狭窄,两边是烂泥塘和密林,中间只有一条土路,是通往东万律的必经之路。

「荷兰人的部队数量庞大,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以及避免伏击,他们势必使用炮艇转运,也就是这里,兰达克河,行至分叉口,需要转入更细的支流 —— 东万律河,这条河比兰达河窄得多,大一点的船就进不去了。

兰芳在这里开采金矿已经一百年,大量的洗矿泥沙被排入河中,导致东万律河河床严重淤积,水位变浅。他们的船只能在这里搁浅,下船步行。

这就导致他们的部队必然在这里设营,走这条土路。不必在意他们是否分兵,只要能打赢正面战场,就大势已定!」

「我们要在这里,老虎岭,挖战壕。」

「不是以前那种防土匪的浅沟。是深壕!要有防炮洞。在战壕每隔几十米修一个突出的阵地,让士兵从侧面射击进攻的敌人。

其他人利用战壕和土墙排枪射击,掩护头部。这是我在学营里学的,专门克制只会排队枪毙的洋鬼子。」

「我们有一千二百支温彻斯特连珠枪,还有五挺加特林。」

张牧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在开阔地,这些枪射程不如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但在丛林隘口,在两百米内的近战里,这就是绞肉机!」

「我们要把这几千荷兰人,放进这个口袋里。」

「最后,就是断其后路,关门打狗。」

张牧之看向阿昌叔,「等荷兰人主力一旦要在老虎岭下僵持,我们要有一支奇兵,冒雨穿过东边的雨林,切断他们的撤退线,这需要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要决战,我们就主动凑上去打!」

「目前,双方对彼此的情报都不明朗,但我们有新军,有新枪,有未曾露面的加特林,必须要在开阔地打正面才能战果最大化,而荷兰人同样需要列横阵才能火力最大化,正合他们意!如果等他们陆续收集情报,开始警惕后,不会再有这样大规模正面作战的机会!」

「万一和苏门答腊一样陷入到拉锯战,游击战,我们只能放弃所有的地盘,跑到雨林里当猴子!连珠枪和加特林在雨林里没有任何优势!」

大堂内一片死寂。矿主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习惯了械斗,习惯了守寨子,哪里听过几千正规军来袭,还要主动迎上去打?

「后生仔……」一位头目颤巍巍地问,「这……这能行吗?那可是荷兰皇家正规军啊。」

「能行。」

回答的不是张牧之,是刘阿生。

「张教官说的是兵法。我说点咱们客家人的话。」

「这一仗,咱们的目标,不是守住东万律,也不是把荷兰人赶回去。」

「是打出咱们的窝囊气,我跟着上前线,打不赢,我第一个去送死!」

阿昌叔冷冷一笑,「打出窝囊气?」

「是不管死多少人,争取全歼这支部队!」

「全歼?!」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全歼。」

阿昌叔的声音里带着血腥味,「荷兰人为什麽要来?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觉得杀咱们没有代价。

如果我们只是把他们打疼了,赶跑了,过几年他们还会来。打得不痛不痒,全盘散沙化,难道还要和亚齐人一样打上这麽多年?用不了几年,咱们自己的小伙子就跑光了!

打个八年仗,兰芳就废了!

只有这一次,把这几千人全埋在这儿,把那个独眼将军的脑袋挂在总厅门口……」

「咱们才能真的在南洋站住脚!英国人才会把咱们当人看!美国人才会觉得咱们有价值!」

「杀人立威,以战止战。」

阿昌叔猛地把短刀插在沙盘上,刀锋入木三分。

「我命令!」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那些犹豫的矿主也被这股气势震慑,挺直了腰杆。

「张牧之!」

「在!」

「你带振华学营的学生兵,还有那一千二百支连珠枪,负责老虎岭正面防御。给我挖最好的战壕,荷兰人就是把山炸平了,你也得给我钉在那儿!」

「是!人在阵地在!」

「刘老三!」

「在!」

「你带各矿区的兄弟,配合张教官进行土木工事,同时清理隘口的射界,也要给我守住两翼的林子。不能让荷兰人趁机溜进来。

另外,发动所有的妇孺,冒雨送饭丶送弹药。告诉大家,这一仗输了,男的杀头,女的为奴,谁也别想活!」

「得令!」

「至于切断后路……」

阿昌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亲自带那些老太平军去。」

「阿昌叔!您是总指挥……」张牧之急道。

「我是总指挥,但我更是这帮老兄弟的头。」

阿昌叔摆摆手,「穿鬼林,走泥沼,这活儿除了我们这些当年光脚走遍半个中国的老骨头,没人干得了。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我都这把岁数了。要是能死在冲锋的路上,也算是去见天王,见老梁有个交代。」

「听着!」

阿昌叔环视众人,声如洪钟。

「这一仗,咱们没有退路。大清不管咱们,洋人算计咱们。咱们只有手里的枪,和脚下的地。」

「告诉下面的弟兄们,荷兰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一样是个窟窿!」

「今晚造饭,把家里的腊肉都拿出来。明天一早,全军开拔老虎岭!」

「你们是矿工后裔,打洞挖沟还能怯了场?我第一个瞧不起你们!」

「如果不胜,兰芳……以后就乾脆除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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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洲,兰达克河(Landak)与东万律河交汇处

光绪七年九月,正午。

蒸汽驳船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嘶鸣,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龙骨在淤泥和沙砾上拖行的声音。

船停了。不是停在码头,而是卡在了河中心。

范德海金站在船头,不得不眯起仅剩的那只眼,以抵挡正午毒辣的赤道阳光。

「将军,不能再往前了。」

海军上校斯佩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着前方那条明显变窄丶水色浑浊的支流,「前面的东万律河完全淤塞了。该死的,这里的水深连吃水最浅的炮艇都过不去,全是沙子和烂泥!」

范德海金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浑浊的河水。

他知道这河水为何如此浑浊。这是一百年来的洗矿水。

兰芳的那群客家矿工,像白蚁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一百年,把上游的金矿淘洗了一遍又一遍,排出的泥沙硬生生把这条原本通畅的河流变成了现在的泥潭。

他举起望远镜,扫视着河岸。

正如情报所言,这里是一片典型的热带河口三角洲。两岸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红树林和次生雨林,只有中间这一条因为采矿运输而被常年踩踏出来的硬土路,像一条灰色的伤疤,蜿蜒通向内陆深处。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伏击,没有冷枪,甚至连受惊的飞鸟都没有。

「兰芳人撤了?」

身旁的范德博世中校有些疑惑,「如果是我,我会在这里设防。这是天然的阻击点。」

范德海金放下望远镜,

「他们是矿工,不是军人。

孟帕瓦的炮击已经吓破了他们的胆,东万律有修筑了几十年的防御工事,恐怕他们是企图在那里凭藉人多和我们决一死战。」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绵延数里的船队。

范德海金指向那片泥泞的河滩。

「把安汶人派到最前面做先锋,沿着那条硬土路前出侦察至少一到两公里,占领河岸两侧的制高点和红树林边缘。告诉他们,进入丛林后,凡是看见的活物,不管是人是猪,一律射杀。」

「爪哇的苦力营,把那些克虏伯山炮给我推下去!哪怕是陷在泥里,用肩膀扛,用鞭子抽,也要给我扛上岸!」

看着士兵们开始乱糟糟地跳进齐腰深的泥水中,咒骂着丶推搡着将沉重的军火箱和火炮往岸上运,范德海金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他走到船舷边,看着脚下那条因为淤泥而断绝了航运的河流,心中冷哼一声。

「以为靠淤泥就能挡住皇家陆军的靴子吗?天真。」

他再次看向那条通往内陆的硬土路。

路面狭窄,两边的雨林尽管随着多年砍伐,已经退化稀疏。

但是路基松软,两旁的树木和灌木丛里仍旧能藏人。

这种地形对于防守方是天堂,对于进攻方则是地狱。一旦进入野林,视野很少超过50米。这极大地削弱了荷兰军队赖以自豪的排枪射击纪律和远程步枪优势。博蒙特步枪的600米有效射程在这里毫无用处。

荷兰士兵背负着沉重的背包丶弹药丶毯子,穿着吸水后重达几公斤的毛呢军服,在高温高湿下行军,体能消耗是常人的数倍。

而兰芳战士多穿短打,熟悉气候,甚至可以在林子中潜伏数小时。

「命令工兵和先头部队砍伐登陆点附近的高草和灌木,确保视野开阔,防止敌军潜伏在近处!」

「大炮拖上岸,第一时间构建滩头阵地!」

「不要给那群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