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困兽的赌局(2 / 2)

在他的马鞍旁,挂着一个正在滴水的木箱。

「下马!缴械!」

两排荷枪实弹的荷兰宪兵冲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厮杀了数年之久的「野蛮人」。

阿吉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几个年轻的荷兰新兵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解下腰刀,随手扔给一名随从,然后解下那个木箱,提在手里。

「带我去见你们的独眼将军。」

「告诉他,我带来了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几分钟后,作战会议室。

范德海金将军坐在长桌的尽头,身后是巨大的苏门答腊地图。斯雅各布总督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阿吉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桌前,将那个湿漉漉的木箱「砰」地一声放在了那张铺着精美丝绒桌布的桌子上。

「打开它。」范德海金冷冷地说,手指若无其事地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阿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伸手解开了绳索,猛地掀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石灰味丶腐肉味和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总督捂住鼻子,强忍住想要发出一声乾呕的冲动。

箱子里,两颗狰狞的人头正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一个是特库·沙里夫,那个让荷兰人恨之入骨的双面人,另一个是邦列姆,范德海金指定的亚齐军事贵族,最近反扑得很厉害,时常骚扰前线。

「这是见面礼。」阿吉淡淡地说,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白餐巾擦了擦手,

「也是我的诚意。这两个人挡了我的路,也挡了你们的路。」

范德海金站起身,无视恶臭,走到人头前,用指挥刀拨动了一下邦列姆的脑袋。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是他很出名。就在上个月,这家伙伏击了一个荷兰巡逻队,把三十多个士兵剥了皮。

「叫人进来。」

副官领着一个白人军官进来辨别,那个疲惫的士兵仔细打量了几眼,冲着将军点了点头。

「干得漂亮。」将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想要什麽?伊斯坎达尔。」

「我要活路,还有富贵。」

阿吉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完全无视了周围军官愤怒的目光。

「亚齐已经烂透了。」

阿吉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厌恶,「那些宗教长老,庞里玛·依斯干达,还有那个毛都没长几根的苏丹,他们只会让我们去送死。他们说真主会保佑我们挡住子弹,但我的兄弟们一个个倒在你们的枪下。」

「我累了。我的兄弟们也饿了。」

阿吉指了指外面,「荷兰人,你们有船,有大炮,有吃不完的咸牛肉和白米。我不想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堂去死,我想在地上当个王,哪怕是个土王。」

「你想当土王?」

斯雅各布总督此时缓过劲来,这番话让他感到安心,这不仅是一个典型的丶贪婪的土着逻辑,而且还能认清自己的土人身份,这很好。

没有理想的人,认同文明的人,最好控制。

「西海岸。」阿吉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从米拉务一直划到了班达亚齐的边缘,「我要这片区域的贸易专营权。胡椒丶槟榔,都归我管。还有,我要你们正式册封我。」

「作为交换?」范德海金问。

「作为交换,我会帮你们清理门户。」

阿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知道不少大亚齐地区反抗军领袖的藏身处。我知道他们粮食藏在哪。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怎麽让那些还在山里抵抗的傻瓜们绝望。」

「我可以帮你们守住防线,甚至帮你们进攻。」

「只要你们给我足够的粮食,还有……枪。」

「枪?」斯雅各布总督警觉起来,「你要多少枪?」

「杀自家人,不用枪吗?」阿吉冷笑,「难道让我的人拿着短刀去跟那些宗教疯子拼命?我要一千支斯奈德步枪,五十箱子弹。还有,我要三万荷兰盾的军饷。」

「不可能!」一名参谋军官叫道,「这数额太大!这是资敌!」

「资敌?」阿吉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现在是谁把谁困在要塞里?如果我不帮你们,你们就在这烂泥地里再耗十年吧!等到那时候,你们的国家都破产了!」

「谁想打仗?我要赚钱!我手下的人要吃饭!」

「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阿吉逼视着范德海金,「一个月,我可以帮你们刺杀指定的反抗军头目交差。你们可以把主力调走,去干你们想干的事。我听说……婆罗洲那边,你们的屁股着火了?」

范德海金和总督对视了一眼。

这个土着军阀知道得太多了。这说明他的情报网很强,或者说,亚齐的反抗军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开始寻找退路了。

「给他。」

斯雅各布总督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颤抖,但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总督阁下?」参谋们惊呼。

斯雅各布盯着阿吉,「伊斯坎达尔,你的胃口太大。第一次合作,我会给你足够的粮食,给你两千发子弹,三百支斯奈德步枪,荷兰盾不可能,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值钱的货,鸦片——那比现金更值钱。」

「而且听清楚我的条件。」总督的脸色阴沉,「这个月内,我要亚齐前线停止大规模枪声。你的人给我像石头一样守住防线。如果你能带来更多的人头,我们再谈下一步。」

「如果你做到了,西海岸就是你的,授予你「Groot Majoor」(高级军事指挥官)的头衔,并且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如果你做不到……」

「如果我做不到,恐怕也不会有第二次谈判机会了,不是吗?」阿吉嘲弄地笑了。

他重新提起那个装人头的箱子,像是提着一篮水果。

「成交。」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阿吉背对着荷兰人,脸上的贪婪和狂妄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冰冷的杀意。

「兄弟们……」阿吉在心里默默念着,

「再忍忍。红毛鬼的血,快要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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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达维亚,丹戎不碌港。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撤退——或者说,大集结,正在秘密进行。

为了避开各国领事的耳目,行动在深夜展开。

甚至为了最大限度的遮掩情报,没有去找英国人买高价煤。

从苏门答腊前线撤下来的荷兰皇家陆军主力,成群结队,登上了几艘徵用的商船和仅剩的几艘还能动的军舰。

这些士兵大多面黄肌瘦,深受疟疾和脚气病的折磨。他们的军服满是污渍,眼神麻木。他们在亚齐的丛林里打了八年,原本以为这次撤退是回爪哇休整,或者是回国。

但当他们登上船,拿到新的命令时,绝望在船舱里蔓延。

「目标:婆罗洲,西加里曼丹。」

「任务:对兰芳共和国所属叛军进行毁灭性打击。实行焦土政策,不留俘虏。就地徵发补给。」

范德海金将军站在舰桥上,看着这支拼凑起来的「复仇舰队」。

一共四千人。

除了亚齐撤下来的残兵,还有凶悍的安汶雇佣兵,以及一千名刚刚从爪哇各监狱和贫民窟徵召的欧洲混血儿和冒险家,以及爪哇岛的驻军和警察。

这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为了这一把,他几乎抽调几个殖民地的防线,孤注一掷。

「将军,这太冒险了。」副官看着那些摇摇晃晃的士兵,担忧地说,「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如果我们走了,伊斯坎达尔反水怎麽办?亚齐会沦陷的。」

「他不会的。」范德海金摸着那封刚刚收到的战报,

「看,他昨天又攻占了一个山头,杀了一百多叛军。这个贪婪的家伙正忙着抢地盘呢。只要我们给他钱,他就是我们最好的狗。」

「土着永远是土着!他不明白帝国的决心!」

将军转过身,望向东方的海面。那里是婆罗洲的方向,黑沉沉的大海像一张巨口。

「至于士气……」范德海金冷笑一声,「告诉那些士兵,兰芳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地方。那里有华人积攒了一百年的黄金,有数不清的银币,还有女人。」

「给他们劫掠许可,放开手脚!」

「而且,我们别无选择。」

「海牙的调查团已经在苏伊士运河了。还有最多一个半月就会到这里。」

「在一个半月内,我必须把兰芳变成一片废墟。我要在东万律的废墟上,升起三色旗。」

「传令下去!」

范德海金拔出指挥刀,指向黑暗的大海。

「全速前进!目标坤甸!」

「告诉士兵们:到了兰芳,没有军纪!他们可以拿走他们看到的一切金子!那是女王陛下赏赐给他们的奖赏!我们要把兰芳变成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