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龙游浅水(1 / 2)

张家大宅内,灯火通明。

雨点疯狂地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和庭院里的芭蕉叶,噼里啪啦。

花厅里,两盏西洋进口的煤油吊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陈秉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来回切割。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瓷杯,茶汤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坐在他对面的,是这宅子的主人,张振勋,人称张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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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在巴达维亚和槟城两地经营垦殖丶航运的大商人,总会暗中扶持的走私关隘,此刻正显得坐立难安。

他挥退了所有的丫鬟仆役,让管家和梅姑看好下人不要来打扰。

「秉章公,」张老板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铜壶,想给陈秉章续水,手却微微有些抖,滚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这雨也连着下,还没个停的时候。」

陈秉章像是从一场长久的定格中醒了过来,他缓缓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南洋的天气,和如今的时局一样,不是你想让他停,他就能停的。」

张老板放下铜壶,「您这几日……在会馆和堂口那边……走动得如何?」

陈秉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幕。

「如何?」陈秉章突然笑了一声,「振勋,你在生意场上打滚这麽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什麽是避之不及。」

「难道连邱家和谢家的人……也不肯见?」

张老板面露惊色。槟城五大姓,邱丶谢丶杨丶林丶陈,那是控制着整个槟榔屿华人社会的基石,尤其是龙山堂邱公祠那一脉,素来以强硬着称。

陈秉章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极长,仿佛要把胸口郁结的闷气全部吐出来。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内踱步,脚步声沉重。

「见是见了。」陈秉章停在一幅绘着《苏武牧羊》的中堂画前,背对着张老板说道,

「前几日,也就是兰芳刚打下马辰煤矿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是很客气的。邱家的大佬甚至摆了酒席,称赞那些客家矿工是『汉家旗帜』,说兰芳这一仗打出了南洋华人的威风,还要捐一笔壮行银。」

「那不是很好吗?」

「那是前几日!」陈秉章猛地回过头,眼中的血丝在灯光下分外狰狞,「自从昨天,新加坡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九爷被韦尔德总督『请』进福康宁山,被皮克林那个笑面虎软禁之后……这就变了!全变了!」

「今天上午,我去拜会郑家大佬。你知道吗?我在他府门口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最后出来的只有一个管家,隔着门缝跟我说,老爷偶感风寒,卧床不起,不便见客!」

「偶感风寒?」陈秉章冷笑,「他前天还在戏园子里捧角儿,壮得像头牛!今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这哪里是病了,这是怕了!这是怕沾上我们这身反贼的味!」

张老板脸色难堪,「毕竟……那是英国人。九爷被抓,这信号太强烈了。大家都以为九爷这次是在劫难逃。英国人要是真动了杀心,查封总会的产业,谁跟总会走得近,谁就要跟着倒霉。大家都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的,这……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陈秉章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是啊,人之常情。九爷在旧金山生死一线的时候,他们说是英雄。九爷在香港开辟总会,邀请南洋华商一起北上招工的时候,他们说是大善人,大财神。如今九爷为了兰芳丶为了苏门答腊那些被荷兰人当猪狗对待的同胞,把自己送进英国人的虎口,他们就成了路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下去:「我在槟城这三天,跑遍了十八家会馆,七个堂口。除了两家小姓宗祠碍于情面,塞了几百块银元打发叫花子一样,其馀的……要麽闭门不见,要麽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有人劝我,让我赶紧回香港,别在槟城惹是生非,免得连累了他们。」

「秉章公,」张老板给他递上一根雪茄,吕宋来的上等货,

「您也别太心寒。商人的胆子,本来就是拿钱撑起来的。如今荷兰人在婆罗洲像疯狗一样,英国人的军舰又封锁了海面。兰芳那边……大家都觉得是死局。」

「死局?」陈秉章接过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狠狠地捏扁,「兰芳有一千二百支连珠枪,有占领的煤矿,有达雅人的盟约,怎麽就是死局了?」

「因为没有后援了。」张老板一针见血地指出,「九爷被困在新加坡,香港的资金和物资早就出不来。海面上的走私船被英国人荷兰人吓得噤若寒蝉,兰芳就是一座孤岛。荷兰人虽然在陆地上被打懵了,但他们的海军还在,只要切断补给,花费些时间,困也能把兰芳困死。大家都在看,看清廷的态度,看英国人的态度。」

提到清廷,话题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陈秉章划燃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阴沉的脸:「清廷?哼,前些日子,那兰芳的老总长在天津见了李中堂。你知道中堂大人怎麽说的吗?外崇和好,不可因小失大。说白了,就是不想管,也不敢管。」

「这我也听说了。」

张老板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说道,「但我最近从北边来的行商那里听到一些细报。说是朝廷里的强硬派,那个左宗棠左大人,收复伊犁,那是真的硬气,那是真的给咱们汉人长脸。听说曾纪泽曾大人在俄国人那里也是据理力争,把伊犁给要回来了。」

「是啊,收复新疆,那是左公的盖世奇功。」陈秉章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敬意,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可那是新疆,那是大清的后院。南洋呢?咱们是化外。」

张老板皱着眉头:「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打洋人,为什麽朝廷在西北敢跟俄国人叫板,在这南洋,面对个日薄西山的荷兰人,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咱们南洋华人,每年给朝廷捐多少银子?赈灾丶修路,哪次落下过?」

陈秉章吸了一口雪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振勋,不要太过天真。」

陈秉章指了指北方,「不过也怨不得你,老夫我活了一辈子,跟那个兰芳总长刘阿生一样,半辈子都在指望朝廷能照拂一二,临到要死了才看清楚。

收复伊犁,那是为了保住大清的关口,那是怕被洋人打到京师,拱卫他们基业的。而咱们南洋的这些化民,在那些满大人的眼里,是弃民。咱们不是土地和银子,都是乱党和匪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寒意:「更重要的是……英国人。」

「英国人?」

「对,就是英国人。」陈秉章冷笑道,「左公收复新疆,背后要是没有英国人的默许,甚至是暗中支持,你以为能那麽顺利?英国人在亚洲最大的对手是俄国人。他们那是大博弈。英国人不想让俄国人吞了新疆,南下威胁印度,所以他们才帮着大清,帮着曾纪泽在谈判桌上压俄国人。」

陈秉章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大清欠了英国人的人情,或者说,大清现在还得倚仗英国人来制衡俄国人丶日本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觉得李鸿章敢为了咱们这些海外弃民,为了一个小小的兰芳,去得罪英国人吗?」

张老板有些明悟,「你是说……英国人之所以敢在新加坡抓九爷,抓一个华社领袖,敢纵容荷兰人,就是因为他们吃准了清廷不敢吭声?」

「正是如此。」

「在英国人眼里,南洋是他们的地盘。兰芳闹事,那就是坏了他们的规矩。清廷现在的国策是联英。为了这个大局,别说一个兰芳,就是把咱们南洋几百万华人全卖了,紫禁城里的老佛爷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窗外的雷声滚过,轰隆隆的,像极了战场的炮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这种被母国抛弃丶被列强环伺的孤独感,如何能好受。

「那……荷兰人呢?」

「兰芳这次可是把荷兰人打疼了。占了煤矿,炸了港口。荷兰人要是缓过劲来……」

「荷兰人会像一条疯狗。」陈秉章咬着牙说道,「他们在苏门答腊被振华的游击队拖住,在婆罗洲又被捅了一刀。这是奇耻大辱。欧洲那些国家,最讲究的就是利用军事威慑来减少殖民成本。如果兰芳不灭,荷兰人在东印度的统治就会崩盘,土着会造反,苏丹会独立。」

「所以,他们一定会把事情闹大。」

陈秉章分析道,「他们现在肯定在拼命向英国人哭诉,不管是清国的阴谋,还是李中堂的阴谋,还是南洋华社推出一个兰芳要造反,他们一定往大里说,要不岂不是显得南洋的荷兰官员很无能,他们要把英国人彻底拖下水。一旦英国人的舰队也加入封锁,甚至直接炮击兰芳……」

陈秉章没有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

南洋局势,涉及这麽多大国,牵一发而动全身,扑朔迷离,谁又能看清。

「九爷……九爷他想到了吗?」张老板问。

「哼,他自投罗网,老老实实在新加坡等着战报,自然是有他的算计。」

「以身伺虎,谁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平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替他提心吊胆!」

陈秉章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最怕是……哎,有时候烦他想的太多,说的太少,有时候又怕他自作主张,割肉喂鹰!」

陈秉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愤。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文件,那是从新加坡秘密带出来的,陈九的亲笔信。

「在新加坡分别的时候,九爷留了话。」

陈秉章展开信纸,那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决绝。

「九爷说:』我在笼中,依然是这盘棋的棋眼。人在他们控制之下,就还有馀地。剩下的,静观事态发展,做好自己的事。」

「但我却不能坐看天倾!」陈秉章咬牙。

「老夫一把年纪了,到死之前能做件大事,也好过半辈子糊涂!」

陈秉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兰芳若是守不住,老夫就是跪,也要跪死在冈州会馆门前。我冈州子弟没有孬种,哪怕拿老夫的肉去填走私线,也要守住这面旗!」

「振勋,」陈秉章盯着他,「总会在槟城的暗线,如今只剩下你这一条最稳妥了。保全自身,等待时机。」

「秉章公,你说笑了。」

张老板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雨丝瞬间飘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脸,但他浑然不觉。

「我来南洋,自然不是来当富家翁!」

「只是不知道,这雨停之后,咱们这些海外孤儿,还能剩下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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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人的信,你看过了?」韦尔德头也不回地问道。

「看过了,阁下。」

皮克林回答,语气谨慎,「斯雅各布总督的措辞……非常激烈。他用了文明世界的共同敌人丶清帝国的野心扩张这样的词汇。他声称马辰的袭击是李鸿章亲自指挥的,还说那些武器是天津机器局的最新产品。」

「一派胡言。」韦尔德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来,「荷兰人这是被吓破了胆,自己的财政被打的稀烂,连自己的狗都拴不住,还出来到处攀咬。」

「陈兆荣。」他念出了那个名字,「他最近什麽反应?」

「在卫兵的监视下,他表现得很……平静。每天看书,喝茶,似乎外面的世界与他无关。前两天在我的监督下,清廷驻新加坡的领事见他了一面,措辞很激烈,他甚至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