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狮城烟雨(2 / 2)

陈九摇摇头,「什麽都不做?」

「啊?」

「那咱俩来干嘛来了?就单纯是寻个亲戚?」

「你也说了,都是亲戚。」

闻言,陈秉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但是谁也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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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不是旧金山,也不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秉章叔,你要转变思路,在旧金山那一套,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旧金山的华人像什麽?像被风刮到北美的野草种子,在岩缝里抱团挣扎。而南洋华人……早就落地生根,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了。

陈秉章:「可这些欧洲人和美国人不都是一样排华……」

陈九截断话头,「不同!美国才多少华人?你看新加坡,槟榔屿,柔佛,婆罗洲,哪处没有华商与土着王公的百年盟约?荷兰人开巴达维亚,英国人拓新加坡,重建吉隆坡…..」

「旧金山的华人被洋人困死在唐人街四壁高墙之内,自然要高举平等之旗,正面抗争。我铲除会馆堂口,正是为了不让华人困于内斗,不叫我们蜷缩于门户私计之中。

而在南洋……这里的华人,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你看那些骑楼下的侨生娘惹——他们的祖先在郑和宝船时代就已与土着通婚,形成峇峇娘惹之族。这里没有黄祸论的生存土壤,因为南洋本就是黄种人的海洋!

华人在此不是外来者,而是早已深耕大地的拓荒者。」

「在旧金山,华人是需要拼命证明价值的外来者,而在南洋,华人早渡过了依附求存的阶段。

前者要打破高墙,后者……正在成为大地本身。」

他语气转沉:「郑大人下西洋奠定了华人在南洋的政治与文化根基,若非西洋殖民者横插一手,南洋早该涌现上百个如满者伯夷丶三佛齐,兰芳,大港一般的华人政权!

南洋百万华人,人杰何其多也——可如今却被荷兰丶英国之流割裂牵制,连马六甲海峡的贸易主导权也落入英人之手。」

「你我皆知,自东汉以来,士族门阀靠兼并土地丶垄断官位成为国中之国。

西晋占田制丶刘宋占山制,无不是朝廷对士族既得利益的妥协。

而南洋华人的宗乡会馆,何尝不是另一种士族化?

他们建祠堂丶办义学丶控商贸,控制土地,并通过与马来贵族的联姻巩固社会地位,虽维系了华人命脉,却也筑起新的壁垒。士族士族,坐看王朝兴衰,自身岿然不动,任凭你今天是这个苏丹还是那个苏丹,任凭你是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他们都是坐地户,想来是做这个打算。

可惜,最多也就是做个甲必丹,何谈权利和政治?最多就是人家圈养的猪,

整个南洋的华人,在经济和贸易上占主导,却在政治权利上失语。」

他抬眼:「我在香港澳门把持下南洋的门户,培训华工,告诫他们天下华人是一家,承诺保障其权益。

可这些华工一旦落地,便被本地会馆与堂口吸纳。

一边是我提倡的破界融合,一边是他们固守的宗族壁垒。两种价值观碰撞之下,我们早已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他们敢怒不敢言,而我……却势必亲手打碎这僵死的壳。」

「若是跟他们表明我的心志,恐怕我再也不离开这新加坡了…..」

陈秉章苦笑着摇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九爷,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不流血不斗争的办法?能达成共识,齐力并进,岂不快哉?」

「除非…..神州陆沉,民族兴亡?」

陈秉章面色一僵,想了想清廷的做派,不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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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带着陈秉章四处转,待到时间差不多转进一条稍显清静的街巷,寻了一处门面古朴丶题着「海阳楼」三字的酒楼。

二人上了二楼,拣了一处临窗的雅间坐下。

陈秉章见陈九神色从容,似有所待,不由问道:「九爷,我们这是要等什麽人?」

陈九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南洋湿热的街景,轻声道:「等一位故人,恐怕也是位说客。」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位年约五旬丶面容清癯丶目光炯炯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身着半旧的长衫,手中执一把摺扇,虽不显华贵,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

陈九起身相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兰卿兄,一别经年,风采依旧。」

陈秉章也起身,他虽未见过此人,但观其气度,知非寻常人物。

陈九为陈秉章介绍道:「秉章叔,这位是王韬王先生,大学者,游历英丶法等国三年,香港《循环日报》的创办人,也是我与伍廷芳的旧识。王先生学贯中西,是我华人所见不多,真正睁眼看世界之人。」

王韬拱手一笑,声音清朗:「九爷过誉了。这位想必就是总会的陈老先生吧?久仰。」

三人重新落座。陈九亲自为王韬斟上一杯南洋特有的肉骨茶汤,开门见山道:「兄此来星洲,不只是为了游历讲学吧?」

王韬接过茶杯,并不急于饮用,目光扫过陈九,坦然道:「星洲地面上几位有头有脸的甲必丹和会馆领袖,听闻你』金山九』驾临,心中颇不踏实。

他们打听到我与你在香港有过数面之缘,又知我素来在报纸上议论时政,便托我来探探你的口风。」

他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也点明了关键,「九爷,你这趟南洋之行,搅动的风雨可不小啊。他们想知道,你这面总会的大旗,究竟要插到何处?」

陈九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兰卿兄,你去年应黄埔先生邀请南下,沿途宣讲维新变法丶君民共主之思,四处讲学,不知南洋同胞,反响如何?」

王韬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扇骨在掌心敲了敲,神色转为凝重:「反响?可谓冰火两重天。一些年轻学子,如饥似渴,觉得我所言变法图强,正是拯救中华之良方。他们向往西方议会制度,认为若能在我大清施行,必能富国强兵。」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无奈与讥诮:「然而,更多的侨领丶富商,虽也觉朝廷腐朽,却认为我之所言过于激进,无异于空中楼阁。

他们在此地,靠着与殖民政府合作,方能积累财富,获得些许地位。

你同他们讲民权,讲议会,他们表面附和,内心却惧之如虎,生怕动摇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甚至有人私下对我说,王先生,变法虽好,然触动官府与洋人利益,恐招致大祸,不如安守现状。」

王韬看向陈九,目光深邃:「九爷,你看。这便是现状。南洋华人,有血性者如兰芳,如苏门答腊山林中的义士,然多数人,尤其是已获利益和地位者,宁愿在洋人的规则下做一个富足的甲必丹,也不愿冒险去追寻一个看似渺茫的丶属于华人自己的新秩序。他们怕你的乱,更胜过恨洋人的欺。」

陈九静静听着,并不为所动。

「兰卿兄,你这一年游历,看惯了如今南洋华社的谨慎求安,却可知支撑起这南洋半壁繁华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

「你看这南洋华社,商贾遍地,百工云集,其中客家人是一大支,而客家人中,矿工又是一大支。最团结者,当属客家群体,战斗力最强者,当属客家矿工。」

「客家人之称其客,你我皆知。

中原板荡,南迁求生,客家人南下,从南宋到如今大清,茫茫多少年。

他们离乡背井,或因吃不饱饭,或因政治迫害,或因经济困顿,被命运的洪流推至一路向南,土客械斗,血流成河,又有多少人来到这南洋菸瘴之地。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必须团结,方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早期的兰芳公司丶大港公司,便是这样的共同体,非为劫掠,实为自保与开拓。」

「至于客家人中多矿工,且战斗力强,此间缘由,更是沉痛。矿业开采,是当年南洋最具风险的营生之一,深入蛮荒瘴疠之地,劳动强度极大,且常需面对土人冲突或殖民者的压迫。这等刀头舔血丶朝不保夕的生涯,非有绝大勇气与坚韧不能胜任。

再者,采矿非一人一力可为,需要严密组织与集体协作。其战斗力,正是源于这种高度的组织性与共同的利益诉求。在缺乏秩序丶资源有限的南洋社会,不同群体易生摩擦,会馆的早期功能甚至包括武装训练,都是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生存空间。」

「南洋华社的祖辈,皆是刀头舔血,锐意进取之辈,如今日子过得好了,洋人带来了他们的贸易和秩序,现今的华社大多也都沉寂了。

「所以,兰卿兄,你看这南洋华社,其表或是商贾繁华,其里却是数百年来我华人移民以血肉开拓丶以乡谊凝聚丶以对身后名的执着支撑起的壮阔图景。

总会今日所为,看似激烈,实则亦是循着这先辈开拓的血路,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为我南洋百万同胞争一个不必再轻贱性命丶能让每一个名字都堂堂正正写入历史的未来。

这并非仅仅是为了几座锡矿丶几条商路,也不是为了抢南洋华社的话语权。」

王韬默不作声,眉头紧皱,席间一时沉默。

陈九耐心等待了一会,接着说,

「兰卿兄,你在《循环日报》上多次倡言变法,呼吁设立议院,发展工商,其心可佩,其志可嘉。」

陈九缓缓开口,「但你也看到了,清廷颟顸,顽固派势力盘根错节,李中堂等洋务派亦步履维艰。自上而下的改革,道阻且长。」

「而在南洋,我们面对的又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没有皇帝,却有比皇帝更贪婪的殖民者。在这里,空谈变法,不如实实在在掌握枪杆子和钱袋子。

兰芳若不举事,此刻早已被荷兰人吞得骨头都不剩,苏门答腊的兄弟若不反抗,早已在荷夷的焦土令下化为灰烬。」

「我不信这南洋百万华人都甘愿做别人的家犬,你在这里讲变法,恐怕并无太多益处。」

「总会想建立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帮派或者商会,而是一个能够保护南洋华人利益,能够与殖民者周旋,甚至在未来能够参与制定规则的组织。

这或许不是王先生您理想中的『君民共主』,但这是在当下南洋血与火的现实中,我们能走出的,最切实的一步。」

王韬凝视着陈九,半晌,喟然长叹:「这条路腥风血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星洲的那些人,怕的就是被你卷入这风暴之中。」

「风暴早已来临。」

陈九淡淡道,「荷兰人丶英国人不会坐视华人甲必丹做大,也不会一直容忍华人掌控本地秩序。请王先生转告星洲的诸位乡贤,无论做何打算,商贸合作,文化传播,乃至信息互通,百利而无一害,陈某的华人总会只是牵头,并无掌控之意。」

王韬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你这番话,我当如实转达。至于他们如何抉择……且看时势演变吧。」

陈九接着说,「有劳兰卿兄帮我奔走,此事若成,我在香港的《公报》和兄的《循环日报》不妨合并,由总会出钱,在南洋发行,刊登一些变法思想,商业船讯,环球新闻,陈某绝不过多干涉,兰卿兄为主编。」

陈九举杯相迎:「思想之启蒙,与力量之凝聚,本就该并行不悖。他日若真能开民智丶聚民力,王先生今日播撒之种子,必有破土而出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