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忘?谁能忘?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在庭院的最前面,跪着一个穿着体面丶但身体正微微发抖的中年人。
他就是于新。
他不敢不来。他必须第一个来。他必须跪在最前面,表现出他最深的悲痛和愤怒。
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渗出的鲜血混合着冷汗,流到了石板上。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刑堂」刀手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的背上刮过。
现在,他只能赌。
赌陈九……永远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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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卧房内,杀气和血腥味丶草药味丶以及西医带来的药味混杂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呕。
陈九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那处枪伤,在他的左侧肋下,距离心脏非常近。鲜血虽然被临时包扎,但依旧在缓慢地往外渗,染红了厚厚的纱布。
床边,站着六七个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三个阵营。
一方,是以哈里斯医生为首的三名白人医生。他们是旧金山中央医院的外科大夫,是卡洛律师动用关系,半强迫「请」来的。
然而,这三名医生自己也分裂了。
「Pyemia! (脓毒症!)」
年轻的哈里斯医生焦躁地扯着自己的领口,他几乎是在尖叫。他是三人中唯一的「李斯特派」,刚从东海岸的医学院学成归来不久,对最新的细菌理论深信不疑。
「你们这群野蛮人!弹片和碎骨必须立刻取出来!」
他指着一旁助手提着的金属箱,箱子里有石炭酸喷雾器和酒精溶液。
「伤口必须彻底清创!用石炭酸溶液冲洗,然后我的喷雾器必须对准手术区域,杀死空气中的『Germs』(细菌)!否则他活不过两天!他会发高烧,伤口会化脓丶腐烂,然后就是败血症!你们这是在谋杀他!」
「够了,哈里斯!」 站在他旁边丶年纪很大的戴维斯医生粗暴地打断了他。
戴维斯是另一派的代表。他蓄着浓密的胡须,是经历过南北内战的老军医。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哈里斯的喷雾器:「都是没经过考验的新玩意儿。我在安蒂特姆一天处理过两百个这样的伤。哪有时间搞你那套石炭酸?」
戴维斯转向黎伯,用不容置质疑的口气说:「听着,很简单。一瓶烈性酒精,一根探针。我把手洗乾净,伸进去,把他肋骨的碎片都摸出来丶夹出来。这才是战场治枪伤的办法。至于你说的化脓,」 他哼了一声,「那是可喜的脓,是伤口愈合的标志,是身体在排出坏死的体液!」
「术后的感染和发烧是由坏空气丶瘴气或病人自身体质不平衡引起的!这是无数条人命总结的理论!」
哈里斯气得发抖:「『可喜的脓』?戴维斯,你还活在二十年前!你那双『洗乾净』的手和探针,会把死亡带进他的胸腔!」
戴维斯摇摇头,懒得继续反驳他,他提着箱子,想要上前,却被一柄出鞘的短刀拦住了。
另一方,是刑堂的头目,黎伯。
是赵镇岳时代致公堂的老人了,跟随陈九平定罗四海后在维多利亚港呆了两年,回到金山后任刑堂堂主,陈九多有器重,负责整顿洪门内部秩序。
他年纪很大了,胆色却比之前强不少,右手上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刚刚亲手宰了两个趁乱逃跑的护卫,在码头见势不对,要麽躲着要麽跑了,被人抓回来跪在门口,刚刚割了喉咙。
那柄刀就这样稳稳地横在医生面前。
「上一次,」黎伯的声音很疲惫,「我的人在萨克拉门托中枪,也是请你开的刀。你把他肚子划开,肠子拉出来,说没事了。结果呢?他肚子胀得像皮球,在床上嚎了三天,活活痛死了!」
「那是不同的!那是霰弹枪!他的肠子已经……」
「我不管那叫什麽!」
黎伯的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九爷的命金贵!不是给你这白鬼拿来练手的!你们治死的兄弟,够多了!」
戴维斯气得脸色涨红,但他看着黎伯那只握刀的手,和房间角落里那几个抱着步枪丶眼神冰冷的「打仔」,明智地没有再上前一步。
第三个阵营,是三名华人郎中。他们是总会请来的老中医,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轮流给陈九切脉,观摩伤口。
「不行,不行啊……」
一个老郎中颤抖着手,收回了手指,「脉象浮散,如游丝,如残烛……这是……这是元气大泄丶神魂欲离之兆啊!」
另一个郎中则在疯狂地翻着药箱:「快!拿参片来!吊住这口气!还有,金疮药!必须立刻止血!再流下去,很快就没救了!」
「他现在胸腔积血,血瘀阻滞,你用参片大补?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气血会被参片顶住,攻心而死!」
「那怎麽办!不吊住元气,你们一动他,神魂立散!」
「先止血!用金疮药!必须立刻止血!再流下去,神仙难救!」
老郎中也急了。
另一个山羊胡老郎中双手颤抖,死死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之前作为唐人街公认医术最高超的广济堂的师傅,他随船去了不列颠哥伦比亚,亲眼见证王崇和气机衰败,铅毒入体,无药可医,陈九虽然是被铜壳子弹打中,但是穿肋而过,肋骨碎片插在肉里,他又能如何?
这是神仙难救的「内腑重损」。
黎伯握着刀的手,渗出了汗。
他不懂医术,但是他知道这些年总会的,致公堂的,但凡是受了枪伤,十死无生,
他看着床上那个如同死人一般的陈九。
他不敢赌。
哈里斯医生做最后一次努力,外面跪着的人,成排的枪手都让人胆寒,他毫不怀疑要是眼前这个病人真死了,他们全都得陪葬,无论如何也要抢救下来,
「听我说!我需要麻醉他,然后彻底清洗伤口,取出碎骨片!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活,但在我的防腐法下,他至少有三成把握!如果你们什麽都不做,他百分之百会死于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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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不休。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最终,黎伯和总会的几人争吵过后,逼着做了决定。
「不准开刀。」 他用刀背指着两个争吵不休的西医,「谁也不准把刀子伸进去。」
他指向哈里斯:「你,用你的防腐药水,把伤口洗乾净,不准它烂!」
然后他转向老郎中:「孙先生,你,用你的药,给我把血止住!」
「这太疯狂了!」 哈里斯和孙郎中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你们不能把草药和石炭酸混在一起!」
哈里斯喊着,「那是污染!会制造感染!」
「你们的毒水会冲走我的药性!」 孙郎中也急了,「而且会寒了九爷的心脉!」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总会的帐务大掌柜冯先生皱着眉头,犹豫了下还是小声上前耳语,
「林夫人,和这个哈里斯医生都是费城学的医术.....」
黎伯深深叹了一口气.....把病床让给了哈里斯,
一阵血腥,
「做完了。」哈里斯医生扔掉带血的棉球,「剩下就看病人的体质了,他能活到什麽时候,祈祷你们的神是否显灵吧,我已经尽力了。」
「把他带下去,看住了。」黎伯并不回答,冷冷地吩咐。
医生们被「请」到了偏房,实则被软禁了起来。
卧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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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候着的人换了一班,但人数丝毫未减。
整座旧金山唐人街,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安静得可怕。
三更天。
子时。
「鬼门关」大开的时刻。
黎伯因为年老疲惫,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当。」
他手中的刀滑落,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黎伯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俯身去捡刀。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黎伯的汗毛瞬间炸起,反手就要挥刀!
「……是我。」
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黎伯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床上,陈九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
那不是一双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眼睛。那是一双……从地狱深海中爬回来的丶野兽的眼睛!
没有迷茫,没有虚弱,只有纯粹的丶冷酷的丶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杀意。
他在梦中,已经深入胃中,杀死了那条巨蛇。
「九……九爷?」黎伯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狂喜。
「水。」陈九的嘴唇开裂,吐出了一个字。
「哎!哎!」黎伯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冰凉的水,滋润了焦渴的喉咙。
陈九闭上眼,缓了足足一分钟。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重新掌控了这具重伤的身体。
「我马上去叫郎中!我马上去告诉兄弟们!」黎伯激动地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陈九的声音,大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黎伯停在原地。
「外面……怎麽样了?」
「全封了!」黎伯的杀气也上来了,「唐人街和巴尔巴利海岸,一条野狗也跑不出去!兄弟们都在等您一句话,九爷!只要您点头,我今晚就翻个底朝天!」
「不急。」陈九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天花板,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那些熟悉的「老人」都没在身边啊….
旧金山,萨克拉门托,维多利亚港,安定峡谷,加拿大铁路,香港澳门,南洋,吞下了多少熟悉的人....
「黎伯。」
「在!」
「你……亲自去。」
陈九停顿了一下,肋下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去把于新……」
黎伯的瞳孔猛地一缩。
「……和爱尔兰人的那个头,麦克奥谢。」
「把他们两人,请过来。」
「现在。」
黎伯看着陈九那张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的脸,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