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订单的真实性尚且置疑,但其数量和涉及的金额,远超他们的想像。
这确实是一块巨大的丶无法忽视的经济和政治蛋糕!
陈九继续加大筹码:「此外,晚辈在海外薄有资财,愿为国效力。可投资兴建新式学堂,培养通晓洋务之才。
可资助购买机器,兴办实业,亦可协助官府,整顿沿海秩序,打击真正的不法之徒。
只要制台大人能给晚辈一个名分,允许晚辈以合法身份,在大人辖制之下,办理劳工出洋丶兴办实业等事宜。晚辈保证,所有行为,皆在大人监控之下,绝不行悖逆之事,所有利益,皆可与官府共享。」
刘坤一不说话,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
陈九此行,也同样调查了不少眼前这位封疆大吏,此人出生于湖南省宝庆府新宁县(今邵阳市新宁县),二十多岁参加湘军,镇压太平天国,因军功累迁。
此人多次公开表示「抄袭西方技术不如『自力更生』」,对「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理念最初并不十分认同,虽然和李鸿章同属洋务派,但是分属不同派系。
他某些「育才兴学「的理念陈九也十分认同,花些钱在广州城办西学除了民族自强之外,也有些投其所好的想法在。
作为北美大商人,他恰好捏着此人最需要的大笔资金。
幕僚们低声交换着意见。
陈九给出的条件极其诱人:庞大的侨汇丶政绩丶潜在的税收和投资,以及一个似乎可以「以华制华」丶帮他管理麻烦的沿海地下世界的机会,更是插入港澳的一只手。
虽然风险巨大,陈九的势力难以控制,但收益同样惊人。
尤其是在朝廷财政窘迫丶洋务运动急需资金和人才的当下。
最终,刘坤一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陈九:「陈兆荣,你是个厉害角色。
我需要派人调查你这些产业以及合同,如果都是真的,本督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可以给你一个公开募工的临时许可。
你记住:第一,你所有招募劳工之行为,必须登记造册,接受粤海关和善后局的监督,绝不可再行绑架逼迫之事!第二,你在港澳等地行事,不得公然挑战朝廷法度,不得滋扰地方,凡事需有度!第三,本督会盯着你,若你有丝毫悖逆之心,休怪本督无情!」
陈九深深一揖:「谢制台大人!晚辈定当谨遵大人教诲,恪守本分,为国为民,略尽绵力。」
一场隐秘的谈判,最终以双方各取所需的妥协告终。
会谈结束后,刘坤一派遣代表,拜访香港总督坚尼地爵士。
此时粤港关系非常紧张。
自1860年代末起,为了打击走私丶保障关税收入,广东地方政府在香港周边设立了多个海关关卡(常关),对进出中国内地的船只进行严密盘查,徵收「厘金」(一种内地过境税)。这一举措在港英当局和洋商看来,是对香港自由港地位的严重威胁,称之为「封锁香港」。
双方的矛盾在此时达到了一个高峰,刘坤一派遣了一位海关监督前往香港会晤。
而在官方会晤之后,一场更小的私下会谈在总督书房进行。
这一次,有了刘坤一这位大清封疆大吏的「背书」,陈九的身份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外华人帮派首领,而是「受两广总督委托丶协助办理华工出洋及相关商务的华人绅商代表」。
会谈中,海关监督先表达了对香港稳定繁荣的重视,以及对某些地下势力可能影响商贸秩序的「关切」。
然后,他引出了陈九,称赞其「熟悉洋务丶在海外华人中颇有声望丶且有能力以新的商业模式规范劳工输出及相关行业」。
陈九则顺势接过话头,向坚尼地总督重申了他在宴请洋行代表时提出的理念:以公司化丶规范化的管理,替代旧式帮派的混乱模式,提升效率,减少犯罪,增加税收。
他特别强调,这一切将在法律和商业的框架内进行,并将充分尊重港英政府的权威和利益。
坚尼地爵士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
他当然清楚香港三合会的问题,也乐于看到一种更易于控制丶更能带来稳定税收的模式。
之前洋行代表们可能已经向他传递了一些信息。
现在,又有大清方面重量级人物的引荐和某种程度的担保,这大大降低了陈九计划的「风险」色彩。
坚尼地没有立刻承诺什麽,但态度明显是开放和感兴趣的。
他表示,港英政府欢迎任何能促进香港商业繁荣和社会稳定的合法商业行为。只要陈九的公司「严格遵守香港法律」丶「维护社会秩序」,港府愿意「观察」其发展。
这实际上是一种默许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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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洪门大佬之间谈判的消息很快在小范围内传开。
各大堂口反应不一。
但商业上的变化已经迫在眉睫,陈九的商业代表已经着手开始介入三合会的生意。
以赵明为代表的一部分元老,认为实力悬殊,妥协是唯一出路,或许还能在新秩序中分一杯羹。
以何六丶崩牙巨为代表的中生代头目,则极度不甘,既恐惧又愤怒,暗中串联,试图最后一搏。
还有更多的小堂口和底层头目,则处于观望和极大的焦虑之中。
农历除夕夜,本该是阖家团圆丶喜庆祥和的日子,香港的夜色却格外凝重。
湾仔,和记姚四的堂口内,却聚集了十几个人。
除了姚四,还有何六丶崩牙巨,以及其他几个坚决反对妥协的头目。他们面前摆着酒肉,却无人有心食用。
「我们唔能坐以待毙!」
崩牙巨赤红着眼睛,「他陈九再巴闭,都系得几百人过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联合起来,上千兄弟总叫得到!今晚就动手,去筲箕湾,搵出陈秉章同他们的人,斩草除根!」
「冇错!等他们站稳脚跟,我们就真系冇得玩了!」
何六也咬牙道,「我已经叫咗百馀个绝对信得过的刀手,就在外面候命。」
姚四有些犹豫:「但系…赵师爷他…」
「唔好理个老嘢!他早就被吓破胆了!」崩牙巨吼道,「做咗呢一票,我们话事!」
就在他们热血上涌,准备发出行动信号时,堂口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寒风灌入。
一个穿着黑色短打丶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滴水的麻袋。
「各位大佬,新年好。」年轻人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九爷吩咐,送份年夜饭过来。」
说着,他将麻袋扔了进来。
袋口散开,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滚了出来,一直滚到酒桌下方。正是何六最为倚重丶负责今晚带队行动的那个心腹头目的头颅!
双眼圆睁,充满了惊恐。
与此同时,堂口四周的黑暗中,响起了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金属摩擦的「咔哒」声。无数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无声地将这间小小的堂口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枪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何六丶崩牙巨丶姚四等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刚刚鼓起的勇气荡然无存。
年轻人走进来,看都没看那颗人头,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九爷话,」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众人,「顺生逆死。呢个年,希望各位过得明白。」
说完,他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周围的黑暗也随之消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堂内一帮香港江湖的「大佬」们,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如同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夜,香港格外「平静」。没有预想中的血战,只有一种无形的丶令人窒息的恐怖,笼罩在每一个心怀异动者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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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正月十五。
经过除夕夜的震慑和随后几日紧锣密鼓的威逼利诱丶分化拉拢,香港各大三合会堂口的抵抗意志被彻底摧毁。
在师爷赵明的奔走协调下,各方最终达成「协议」。
这一天,在香港中环刚刚落成不久的「永乐街」一栋颇为气派的西式三层建筑内,这里原属于一位与「和记」关系密切的米商,后被太平洋渔业公司以市价购得,举行了「香港华人总会」成立大会。
会场布置得中西合璧。
门口挂着红绸,既像商行开业,又似帮会开香堂。
受到邀请的,除了各大堂口被迫前来参加的头面人物,还有几位与华人社会联系密切的洋行买办丶南北行商会的代表,以及几位在港华人绅商,卢九,何连旺也在其中。
港英政府也象徵性地派了一名华民政务司的官员前来观礼,态度暧昧。
陈九亲自出席。
坐在身侧的,是身穿长衫丶神色复杂的陈秉章。
虽然他内心并不完全认同这种血腥整合的方式,但作为曾经冈州会馆的馆长,陈九的叔辈,他被指派在总会常驻,稳定局面。
他的两侧,一边是师爷赵明,被推举为总会名誉理事,另一边则是目光锐利丶不动声色的阿昌叔,阿吉作为总会护卫队队长也占一席。
张阿彬也从澳门赶来,代表澳门的商业利益。
伍廷芳律师和史密斯先生则坐在稍后的位置。
台下,何六丶崩牙巨丶姚四等人穿着崭新的长衫或西装,表情僵硬地坐在前排。
他们的身后,是其他堂口的大佬丶头目,个个神色复杂,有恐惧,有不甘,有茫然,也有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利益的算计。
大会由伍廷芳主持。他用中英文宣布了「香港华人总会」的成立,
阐述了总会的宗旨:「团结在港华人,维护同胞权益,调解内部纠纷,促进商业发展,协助维持地方治安。」
词句冠冕堂皇,完全是一副合法华人社团的面貌。
随后,宣读了总会的第一批章程:
1. 彻底终止一切形式的「猪仔贸易」
2. 原有各堂口控制的烟格丶赌档丶妓寨丶码头搬运丶市场摊档等生意,进行统一登记造册,由总会下设的「规费徵收部」和「纠纷仲裁部」进行管理和利润再分配。
3. 各堂口原有武装人员,经过筛选和训练,编入「总会护卫队」,负责执行总会决议丶维持各场秩序,不得再参与私斗。
4. 确立以旧金山「致公堂」义理为总会核心精神,但组织形式上更趋向于公司。
台下鸦雀无声。
这些条款,无异于将香港地下世界的统治权,从分散的各个堂口,集中到了这个新成立的丶由陈九幕后操控的「总会」手中。
他们失去了独立性和大部分利润,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并且在新体系下,似乎还能获得某种程度的「安稳」和「秩序」。
接下来,是合影环节。
所有与会者被请到楼前临时搭建的台阶上,众人头顶是气势磅礴的「香港华人总会」牌匾。
陈九,陈秉章丶赵明丶阿昌叔,阿吉丶张阿彬等人坐在中央,何六丶崩牙巨等原堂口大佬们分列两侧,后面站着一排排面色肃穆的原堂口头目。
摄影师喊出「一二三」后,定格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香港地下世界的纷乱,无数帮派此起彼伏的喧嚣时代,于这一刻,彻底凝固。
江湖一统,表面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