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那些赌商丶买办丶堂口,则像一群互相撕咬的豺狼,看似凶狠,却早已被利益的锁链捆死。
这片看似波诡云谲的濠江,终究不过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罢了。
「九仔啊……」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丶如同孩童般灿烂的笑容。
「这澳门,比金山那边的水,可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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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5年,岁末。
澳门,这座匍匐在南海边缘的圣名之城,
在这个冬夜,一柄烧红的战刀,粗暴地撕裂了这维持了数百年的虚伪平衡。
青洲,「和记」的猪仔仓,那座葡语称作巴拉坑的人间炼狱,燃起了冲天大火。
消息像一场突发的瘟疫,以令人战栗的速度,通过电报线丶舢板和人们惊惶的口耳相传,从澳门半岛的尖端扩散至整个珠江三角洲。
冲出青洲的,是一群衣不蔽体丶面黄肌肌的苦力。
他们人数上千,在一些头目的带领下冲击着整个澳门的平衡。
澳门总督府内,总督正焦躁地踱步。
他已经三番五次地发送电报求援。
「香港那边怎麽回的?」 他用乾涩的喉咙问着秘书。
「总督阁下,英国人派了一艘炮舰,停泊在十字门外海,说是为了保护英国公民的安全。」
总督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那艘名为「胜利女神」号的铁甲舰意味着什麽。那不是保护,是监视,是恫吓。
是那头贪婪的英伦雄狮,在等待着葡萄牙这头老迈的伊比利亚狼力竭倒下时,扑上来分食。他向两广总督发出的求援信,也如石沉大海。
广州的官老爷们,恐怕比英国人更乐于见到他这个「澳夷」总督的狼狈。
这座远东的孤岛从来都不是永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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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港的清晨,是被成百上千支橹搅碎的。
水面上,无数的艇仔丶舢板丶货船和渔船挤满了狭窄的水道,
张阿彬站在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喜欢这种味道,这代表着生计丶贸易和流动的力量。
谁控制了水,谁就控制了澳门的血脉。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他们是太平洋渔业公司数千名船员中精挑细选出的船老大和水手长,都是广东人,祖辈在珠江口打渔,每一个人都了解一些珠江口的水文。
他们不善言辞,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
「阿辉,」张阿彬没有回头,低声说道,「带兄弟们下去,按计划行事。买船和租仓的。钱要给足,态度要和气,但事情必须办妥,如若不行再杀。」
一个身材壮硕的船老大点了点头,带着人悄然下船,融入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们的目标,是内港三个最大的船行,以及沿岸的五个关键货仓。
这些船行和货仓的东主,有些与「和记」暗中有瓜葛,有些则保持着中立。
张阿彬的策略很简单,砸钱开路,用高于市价的价钱,或买或租,先将这些关键节点控制在手中。对于那些识时务的,给予重利。
对于那些顽固不化的,自会有别的方法让他们「改变主意」。
「阿彪,」张阿彬又叫了一个名字,「你带人去拜访一下潮州会馆和三水会馆的几位理事。告诉他们,太平洋渔业公司打算在澳门开设分部,拓展远洋贸易,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这是见面礼。」
他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太平洋渔业罐头公司丶东西方航运公司丶义兴贸易公司三家联手准备在旧金山丶檀香山和澳门之间开通的新航线的贸易契约草案,以及一份承诺将两成运力优先提供给会馆商号的保证书。
对于这些在澳门经商的士绅和商贾而言,三合会的火并只是城门失火,只要不殃及池鱼,他们可以闭门不出。
但新的丶更庞大的商业利益,却是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张阿彬要做的,就是在这潭浑水中,迅速构建一个基于利益的同盟。
他要让这些人明白,比起「和记」那种只会收保护费丶贩卖人口的黑帮,旧金山的公司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丶更强大丶也更能为他们带来财富的秩序。
这里面的中英双语的合同,以及公司的介绍,是如今远东没有人能拒绝的庞大市场。
在船老大们四散行动的同时,张阿彬独自一人,沿着内港的石阶走上了岸。
他没有去喧闹的集市,而是钻进了一条名为「火船头街」的狭窄巷弄。
这里是澳门本地「水上人」(疍家)的聚居地,他们世代以船为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社群和规矩,外人很难介入。
张阿彬的目标,是这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人称「咸水叔」。
咸水叔是内港所有疍家船户的无冕之王,虽然他不属于任何三合会,但他的话,比「和记」的龙头老大还要管用。
一间低矮的丶用船板和蚝壳搭建的屋子里,张阿彬见到了咸水叔。老人正在用一柄小刀,专注地修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仿佛对外面的世界充耳不闻。
「阿叔。」张阿彬恭敬地递上一瓶上好的花雕酒和两条金山运来的咸鱼。
咸水叔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后生仔,内港今晚浪大,你的船吃水太深,小心翻了。」
「浪再大,也得有船来行。」
张阿彬微笑着坐下,「我来,是想请阿叔帮个忙。我需要一批最熟悉内港水路的人,帮我送信丶运货丶接应人。价钱好说,规矩也懂。」
咸水叔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他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视张阿彬:「你知不知道,你请我做事,就是同和记,同整个澳门的字头为敌?我这些徒子徒孙,手停口停,担不起这个风险。」
「风险,也是机遇。」
「和记贩卖猪仔,断子绝孙。我这些兄弟,很多人的亲人,就是从这些码头被卖出去的。我们来,是报仇,也是替天行道。今天我们或许会流血,但明天,内港的码头,每一个船家都不用再交保护费,每一笔生意都是乾乾净净的。阿叔,你是想让你的子孙后代,继续被人踩在脚下,还是想站起来,做一回堂堂正正的人?」
「我是旧金山回来的,如今金山华人总会的代表,没听说也没关系。」
「我讲个数,你来听,金山湾的水面上,如今五成都是我们华人的渔船,华人总会的三桅帆船和蒸汽船如今就停在澳门的码头,你应当见过。」
「这次来澳门,我带了一千条枪。
我们龙头吩咐了,商业上的事情如果做不成,就把濠江的血彻底染红,给兄弟的过去奉酒。」
他起身行了个礼,「咸水叔,我祖辈在珠江口打渔,此处归乡,从未想着灰溜溜回去。」
「给个痛快吧。」
咸水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沉默了良久,浑浊的眼中似乎有风雷在滚动。最终,他拿起那瓶花雕,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要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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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环,毕打街。
在一家临时租来的办公室里,几位穿着笔挺西装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美国律师,正与一位华裔律师激烈地讨论着。
这位华裔律师名叫伍廷芳,他毕业于英国林肯法学院,是香港殖民地第一位华人执业大律师,思维敏捷,辞锋锐利。
此刻,他正受太平洋渔业公司一份极其优厚的合同的聘请,领导着这支律师团队。
「先生们,我们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定义事件的性质。」
伍廷芳用流利的英语说道,他的手指在一份刚刚由澳门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报告上敲击着,「葡萄牙人,以及香港洪门以及和记的势力,一定会鼓动澳葡丶港英政府将此事定义为暴乱丶叛乱,甚至海盗行为。他们会把这些袭击的人描绘成一群嗜血的暴徒,从而为他们的血腥镇压寻求合法性。」
「我们的任务,就是彻底粉碎这种叙事。」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Uprising of Oppressed Laborers」(被压迫劳工的起义)
「Humanitarian Crisis」(人道主义危机)
「Abolitionist Movement」(废奴运动)
「Portuguese Colonial Mismanagement」(葡萄牙殖民管理失当)
「从现在开始,」
伍廷芳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所有的对外说辞丶所有递交给报纸的文章丶所有发往伦敦丶里斯本和华盛顿的电报,都必须围绕这几个核心。我们不是在为暴徒辩护,我们是在为一群奋起反抗奴役的英雄伸张正义。我们的敌人不是澳门的法律,而是那个名叫苦力贸易的丶反人类的罪恶制度!」
一位名叫史密斯的律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伍先生说得对。我已经联系了《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的驻港记者,他们对发生在远东的奴隶贸易丑闻非常感兴趣。特别是葡萄牙人的丑闻,我们的读者会很乐意看到的。我会为他们提供第一手目击者的证词,当然,这些证词需要经过我们的润色。」
另一位律师则拿起了香港本地的英文报纸《德臣西报》,
「我会立刻撰写一篇文章,质问澳门总督府,为何在其治下会发生如此大规模丶有组织的奴隶贸易?为何他们的警察系统与黑社会勾结,共同压迫华人?这不仅仅是澳门的问题,这是对整个文明世界的挑战。」
伍廷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向团队里的几位华人助手:「你们的任务,是把同样的信息,用中文传播出去。联系广州的《申报》和香港的中文报纸。
文章的调子要变一下,要强调同胞受难,义士揭竿,要唤起民族情感。多写那些猪仔们在巴拉坑里受到的非人待遇,写他们妻离子散的悲惨故事。我们要让整个广东的乡绅丶商人和普通百姓,都站到我们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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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总督府。
曾经象徵着葡萄牙无上荣光的耶稣会纪念厅,此刻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奥尔塔总督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困在笼中的衰老雄狮。他的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无力和绝望。
「还没有那些堂口的消息吗?」他问着自己的卫队长,一个名叫席尔瓦的葡萄牙上尉。
「阁下,我们的人在黑沙环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穿着和和合图龙头一样的丝绸唐装。据和记的人辨认,应该就是他。」
席尔瓦上尉的脸色很难看,「还有公正堂的香主丶双鹰社的红棍……澳门排得上号的几个三合会头目,至少死了一半。剩下的,也都躲了起来,我们完全联系不上。」
奥尔塔总督的心沉了下去。
他并非不知道这些三合会的存在,甚至在某些层面上,他默许丶甚至利用他们来「以华治华」,维持澳门地下世界的秩序,并从中获取不菲的「规费」。
但现在,这套他赖以为生的体系,被那支神秘人带领的猪仔砸得粉碎。
甚至他已经怀疑,是不是那些人压根都不是猪仔?或者是士兵混在里面?
是不是那个病狮动手了?还是两广总督的授意?
「那群暴徒呢?」
「他们占领了信誉赌场作为临时总部,并且……并且……」席尔瓦上尉有些犹豫。
「说!」
「他们贴出了布告,自称』洪门秉公堂』,宣布接管澳门所有不义之财的来源,包括赌场丶妓寨丶鸦片馆。并承诺会维持秩序,他们还说,任何与猪仔贸易有关的人,杀无赦。」
奥尔塔总督气得浑身发抖。「放肆!狂妄!他们这是在我的城市里搞独立!」
他猛地拍着桌子:「军队呢?我的士兵呢?让他们立刻出动,夺回赌场,把那个匪首给我吊死在议事亭前地!」
「阁下,请冷静!」
上尉急忙劝阻,「我们的士兵数量不足,而且士气低落。那些人训练有素,而且占据了地形复杂的华人街区。强攻的话,我们的伤亡会非常惨重,
「伤亡惨重?」
奥尔塔总督瞪大了眼睛,这个词深深刺痛了他作为帝国总督的尊严。
就在这时,秘书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几份电报和报纸。
「总督阁下,不好了!香港的《德臣西报》今天头版头条,标题是《东方的罪恶:澳门总督治下的奴隶地狱》!广州和上海的报纸也都转载了!现在全世界都即将知道澳门是苦力贸易的中心了!」
秘书官将报纸摊在桌上。奥尔塔总督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报纸上详细描绘了青洲猪仔仓的惨状,配上了几幅幸存者和生活环境的照片,画面触目惊心。
文章严厉指责澳门政府腐败无能,与黑社会同流合污,是这场人道灾难的始作俑者。
「还有,」秘书官接着说,「这是来自里斯本外交部的紧急电报。英国驻葡公使已经向我国政府提出了正式抗议,要求我们立刻关闭澳门的苦力贸易港口,并严惩相关责任人。电报里说……国王陛下对此事极为震怒。」
奥尔塔总督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衣。
古巴苦力贸易的事情正在国际上发酵得如火如荼,如今他这里更是添了一把柴火。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暴乱,这是一场策划周密的战争。
敌人不仅有枪,还有笔。
在他准备动用武力的时候,对方已经将他推上了国际舆论的被告席。
现在,他如果出兵镇压,就会坐实「屠杀受压迫劳工」的罪名。
如果他不出兵,就等于承认了这些人对澳门地下秩序的控制权。
香港,港督府。
亚瑟·坚尼地爵士,这位以精明和强硬着称的香港总督,正悠闲地品尝着来自锡兰的红茶。他的面前,站着皇家海军中国舰队的副司令,一位神情倨傲的海军少将。
「少将先生,胜利女神号的位置很好。」
「既能让我们的葡萄牙朋友感受到我们的关心,又不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干涉。分寸感,是政治家最重要的美德。」
「总督阁下,恕我直言,我们完全有能力在三个小时内,让澳门港内的任何船只都变成一堆燃烧的木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能替葡萄牙人解决他们的麻烦。」
海军少将显然对这种袖手旁观的游戏不感兴趣。
「哦,不,不,我亲爱的朋友。」
坚尼地摇了摇手指,「那太粗鲁了,也太不符合帝国的利益了。一个混乱的丶虚弱的丶在国际上声名狼藉的澳门,远比一个稳定丶繁荣的澳门,更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为什麽要替我们的竞争对手打扫屋子呢?我们应该做的,是递给他们一把更脏的扫帚。」
他放下茶杯,
「这场起义很有趣。它的组织者,显然非常了解我们的游戏规则。他们懂得利用舆论,懂得占据道德高地。这不像是一群普通的华人秘密社团能做出来的事情。去查一查,那个在旧金山注册的太平洋渔业公司和东西方航运公司,究竟是什麽背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另外,通知我们的商务参赞,是时候重新审视一下我们与澳门的贸易协定了。既然澳门的港口秩序如此混乱,我们有理由为悬挂米字旗的商船,争取更多的特权和保障。」
与此同时,广州,两广总督府。
总督刘坤,这位晚清的封疆大吏,正对着一份来自香山县令的加急文书,眉头紧锁。
「洪门秉公堂……太平洋渔业公司……张阿彬……」
他反覆默读这几个名字。
作为大清的官员,他本能地对任何形式的「会党」都抱有极度的警惕和厌恶。
洪门,那是从大清立国之初就与之作对的反贼。如今他们公然在澳门举事,这无异于在朝廷的南大门上放火。
然而,此事又牵涉到「猪仔贸易」这个敏感问题。
多年来,无数广东百姓被拐卖至海外,生死未卜,地方上怨声载道。
清廷虽三令五申禁止,但洋人勾结地方匪类,防不胜防。澳门,更是这个罪恶贸易的集散地。如今有人替朝廷捅破了这个脓包,从某种意义上说,又是大快人心。
「大人,此事甚为棘手。」
身边的师爷低声说道,「若我们出兵干预,便是助纣为虐,帮着葡人镇压我大清子民,恐失民心。可若我们坐视不理,又恐会党坐大,后患无穷。更何况,英国人的炮舰也在那里,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刘坤一捻着胡须,沉思良久。
「拟两份文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第一份,以本督的名义,照会澳门总督。严正声明:澳门华民,亦是我大清子民。对于此次因猪仔贸易而起的冲突,我深表关切。要求葡方必须彻查猪仔贸易,严惩奸商,安抚华民,不得滥杀无辜。否则,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葡方自负!」
「第二份,」
「派一名得力的候补道,带一队亲兵,以慰问侨民,调查实情为名,进驻前山寨(清政府在澳门附近的军事驻地)。密切监视澳门动向。同时,派人秘密接触那个太平洋渔业公司的张阿彬。我要知道,这群人,究竟是反清复明的乱党,还是……可以为我所用的刀。」
能不能扶持这夥人成为政府在澳的代理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