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潜龙归海(2 / 2)

两广总督府,深夜。

总督刘坤一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时,脸上还带着一丝宿醉的慵懒。

「何事惊慌?」他披上一件外袍,不悦地问道。

「回禀大人,」亲兵统领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黄沙码头……出事了。福生堂的人,和另一夥不明身份的人,火并了。福生堂……几乎全军覆没。

广州知府派人去查探,现场……现场惨不忍睹。」

刘坤一的眉头皱了起来。福生堂,他当然知道。

那是广州城里最大的一颗毒瘤,背后牵扯到太多官商的利益,甚至他自己,也收过不少「孝敬」。

「另一伙人呢?」

「来无影,去无踪。手法极其乾净利落。据现场那些被解救的猪仔说,对方自称…是洪门中人。」

「洪门的人?」

刘坤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大怒。

「又是这些天地会馀孽!」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珠江口的航道上。「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海口。另,发电报给香港和澳门的衙门,让他们协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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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内港。

咸鱼丶香料和鸦片烟膏的独特气味,笼罩着这片被葡萄牙人占据了三百年的土地。

与香港那咄咄逼人的英式秩序不同,这里管理得更加宽泛。

「信誉」赌场的顶楼,「和记」龙头周世雄正临窗而立。

窗外,是整个澳门最繁华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赌场丶妓寨丶鸦片烟馆,灯火彻夜不熄。

「广州府的消息,都听说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房间里,坐着「和记」的几位核心头目,以及两个神色阴沉的葡萄牙人。其中一个,是澳门警司的亲信。

另一个,则是澳门最大的奴隶贩子。

「福生堂被灭了,齐二被人活活剐了。」

一个脸上带着烫伤的男人,是「和记」新提拔的红棍,他咬着牙说道,「是过江龙,下手又快又狠。听逃回来的人说,对方的家伙什,比港督府的卫队还精良。」

「到底是哪一路洪门分支……」

「会不会是旧金山那些狗崽子…..」

周世雄喃喃道,「我派人去查过了。现在各路人马都说没见过……不对,还有一支!在筲箕湾落了脚,带头的是个叫陈秉章的老家伙。说是落叶归根,做的都是正行生意。」

「正行生意?」

有人冷笑一声,「做正行生意,身边那几个护卫能有这般杀气?」

「问题不在于他们是谁,」

一直沉默的葡萄牙警司亲信开口了,他的葡语带着浓重的口音,「问题在于,他们动了我们的生意。广州的货源断了,这个月的额度,我们拿什麽去填?」

奴隶贩子也焦躁地站了起来:「下个月,有三艘大船要来拉人,去秘鲁的银矿。合同早就签了,违约金,可是好大一笔银数!」

周世雄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慌什麽?广州的路断了,我们还有福建和潮汕。我已经派人去了。当务之急,是把这条过江龙给我揪出来,剁碎了,扔进海里喂鱼!」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澳门半岛上一处不起眼的区域,「他们来了澳门,就一定会来这里——青洲,我们的『猪仔』仓。」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青洲加派三倍人手。另外,」

他看向那个警司亲信,「请警司先生行个方便,封锁所有进出澳门的水路。我要让这群过江龙,变成笼子里的死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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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洲,曾是澳门西北的一座孤岛,如今已通过填海与澳门半岛相连。

这里,便是全亚洲最臭名昭着的「猪仔」集散地。

数十座巨大的丶用石头和蚝壳砌成的营房(俗称「巴拉坑」),如同一个个巨大的兽笼,囚禁着上千名等待被贩卖的华人。

阿昌叔站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

望远镜里,他能清晰地看到营房外高耸的围墙和了望塔,塔上有手持火枪的葡萄牙士兵和华人打手在巡逻。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闸门。

「昌叔,」身边一个年轻的战士低声说道,「硬冲,怕是伤亡不小。」

「谁说要硬冲了?」阿昌叔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打仗,不光是靠刀枪。」

当晚,一个由二十名「九军」精锐组成的突击队,在一名被他们从广州解救出来的丶曾在青洲当过杂役的「猪仔」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青洲附近的水域。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选择了一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排污渠。

那是一条直接通往大海的丶散发着恶臭的暗渠。

阿昌叔亲自带队,第一个钻了进去。

齐腰深的丶混杂着粪便和秽物的污水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吭声,咬着牙,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

一个时辰后,他们从营房内部一个隐蔽的排污口爬了出来,浑身散发着恶臭,如同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营房内,上千名「猪仔」挤在肮脏的大通铺上,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阿昌叔打了个手势。突击队员们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看守的宿舍。

当晚值夜的,是几十个「和记」的打仔和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葡萄牙士兵。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死亡会从他们脚下的排污沟里爬出来。

战斗在瞬间爆发,也在瞬间结束。

「兄弟们!」

他站在营房中央的空地上,对着那些从睡梦中被惊醒丶脸上写满惊恐与茫然的「猪仔」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们是从广东老家来的!是来救你们出去的!想活命的,想回家的,就跟我们一起,杀出去!」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个瘦弱的少年,第一个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积压在数千人心底的丶所有的绝望与愤怒。

「杀出去!」

「回家!」

「返屋企!」

「跟他们拼了!」

被压抑的怒吼,汇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洪流。

「今晚,咱们就用这些烂仔的血,给回家的路,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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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记」

青洲的「猪仔」仓暴动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澳门。

刚调集人手返回香港的周世雄接到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上千名被武装起来的「猪仔」,如同一头发疯的巨兽,撞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闸门,涌上了澳门的街头。

他们烧毁了「信誉」赌场,砸烂了所有的妓寨和鸦片烟馆,将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和记」打仔和葡萄牙警察追得抱头鼠窜。

整个澳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然而,这场暴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暴动的「猪仔」们,在一些神秘的黑衣人的带领下,目标明确,行动迅速。

他们只攻击与「猪仔」贸易丶赌场丶鸡窦这些卖人卖女相关的目标,

澳门总督府,整夜灯火通明。

年迈的总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手头只有不到五百名士兵,根本无法控制这数千名暴徒。

他紧急向香港的英国总督发电求援,得到的却是冰冷的丶充满外交辞令的婉拒。

英国人乐于看到葡萄牙人陷入混乱。

就在澳门的权贵们束手无策之际,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蒸汽船,悄然驶入了内港。

船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年轻人。

是陈九的得力手下,船老大,张阿彬。

阿昌叔是九爷手中的刀,负责破局。而他张阿彬,则是那双收拾残局丶并要在废墟之上建立秩序的手。

「破」得很好,现在,轮到他来「立」了。

这场席卷澳门的暴乱,在九爷眼中不是一场复仇,也不是一次解放。

九爷给他解释,这是一场商业行为,一次精准的丶目的明确的「市场出清」。

周世雄的「和记」以及那些附庸在葡萄牙人身上的小堂口,是旧的丶低效的丶不守规矩的供应商,现在,市场需要一个新的丶唯一的丶能够制定规则的垄断者。

这个垄断者,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旧金山太平洋渔业及贸易公司的理事,张阿彬。

「渔业公司」,多麽温和而体面的名字。

陈九在美国学会了泰西人最厉害的本事:用最文明的契约,包裹最野蛮的掠夺。

他们贩卖的不再是被称为「猪仔」的牲口,而是签订了「劳工合同」的「华工」。他们不再是「客头」,而是「劳动资源供应商」。

他没太明白,但他知道九爷不需要他太明白,商业上的谈判有随船的律师负责,阿昌叔负责给他肃清对手,他只需要建立本地的船队就行。

他过来的这一船,别的没有,全是船老大。

他只要听话的船。

「彬哥,」

一个精干的汉子走上前来,是他在远洋船队的副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阿昌叔已经带着核心弟兄控制住了青洲的营房,暴动的猪仔也由我们的人约束着,没有去冲击教堂丶医院和除了葡萄牙人之外的其他洋行。」

这场暴动必须是「华人内部的堂斗」,一场「会党馀孽」的冲突。

如此,英国人不会干涉,清政府乐得甩锅,澳门总督便成了一座孤岛上的困兽。

「让兄弟们换上公司的制服,备好马车。」

张阿彬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声音平稳,「另外,准备一份厚礼,要用公司的名义,送到澳门议事会的几位华人代表府上。告诉他们,太平洋渔业公司愿意出资,抚恤这次骚乱中受损的华人商铺,并承诺维持澳门市场的稳定。」

「还有,」张阿彬的目光投向远处山顶的澳督府,「告诉总督府的门房,就说美国太平洋渔业公司的代表张阿彬,受旧金山华商总会的委托,前来拜见总督阁下,商议如何平息事端,并恢复澳门正常的贸易秩序。」

1875年的澳门,早已不是那个香料贸易的中心。

它的财政,严重依赖于三样东西:赌博档口丶鸦片,以及规模越来越大的苦力贸易。葡萄牙人在这里的统治,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本地合作者来管理华人社群,并保证财源的稳定。

过去的「和记」周世雄扮演了这个角色,但现在,他已经出局了。

绝对的武力才是这场商业谈判的胜负手。

会党又怎麽样?

总督没有选择。